红星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挂在墙上的“先进集体”锦旗都歪了半边。
“李沧海!
你小子行啊!”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光头大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沓还在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钞票,脸上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是龙哥,这一片出了名的讨债鬼。
半个月前,他还是带着几个马仔来堵门要账的凶神,扬言要把厂里的车床搬走抵债。
李沧海坐在那张缺了条腿、下面垫着砖头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龙哥,钱数对了吗?”
“对是对了……”龙哥把钱往桌上一拍,眼神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但我听说,你把仓库里那堆积灰的钢管都卖出去了?
还是卖给外国人?
你小子别是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了吧?
咱们虽然求财,但掉脑袋的事儿可不兴干啊。”
也不怪龙哥犯嘀咕。
红星厂都要倒闭了,仓库里那批钢管是前任厂长****进错的货,壁厚超标、重量超标,拿去做自来水管都嫌费劲,切开了卖废铁都得赔掉裤衩子。
结果这李沧海去了一趟广交会,回来不仅把债还了,听说还拿了外汇订单?
“龙哥,慎言。”
李沧海放下茶缸,一脸严肃地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咱们红星厂是正经的农机企业。
那批钢管,是我在这个基础上改良出的‘新型高压远程灌溉系统’的组件。”
“灌溉?”
龙哥眼角抽搐,“谁家浇地用那么粗的管子?”
“中东那边的土豪啊。”
李沧海面不改色,“人家那是沙漠农业,缺水,需要高压喷灌,懂不懂什么叫滴灌技术的升级版?
这叫‘暴灌’。”
龙哥被这一套一套的名词砸晕了,嘟囔了两句“文化人就是心眼多”,抓起桌上的华子塞进兜里,转身走了。
送走了**,李沧海刚松了口气,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老刘头,厂里的技术骨干,老八级钳工,此刻手里正拿着一张图纸,满脸愁容,眉头皱得能夹死**。
“厂长,这活儿……咱们真得这么干?”
老刘把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参数,手指头都在抖,“刚才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工了,大伙儿心里不踏实啊。”
李沧海探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连夜画出来的“改进型灌溉管2.0”图纸。
“咋了老刘?
参数不对?”
“不是参数不对,是太不对了!”
老刘急得拍大腿,“厂长,你这管壁厚度要求8毫米,还要用40Cr的合金钢?
这也就算了,你非要在管子内壁车出六条螺旋膛线……不是,螺旋导流槽,还要保证精度在0.02毫米以内?”
老刘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厂长,我在兵工厂干过。
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那啥的炮管子啊?
特别是这口径,107毫米,这也太巧了吧?”
工人们不傻。
虽然没造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谁家水管子里面还要车膛线的?
这要是传出去,红星厂上下几百号人可是要吃牢饭的!
李沧海听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老刘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的思想太僵化,跟不上国际先进农业技术的步伐。”
李沧海指着图纸上的螺旋槽,眼神清澈得像个大学生:“你以为这是膛线?
错!
大错特错!
这是为了让水流在**出去的时候产生高速旋转,形成‘涡流效应’!”
“涡……涡流?”
老刘愣住了。
“对!
你想想,中东沙漠风沙多大?
如果水流是首着喷出去的,是不是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蒸发了?”
李沧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旋涡的形状,“但如果我们让水流旋转起来,利用离心力保持水柱的凝聚性,就能大大减少蒸发损耗!
这可是咱们厂的核心专利——‘旋风式节水灌溉技术’!”
老刘张大了嘴巴,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也不用这么厚的管壁吧?”
老刘指着那夸张的8毫米壁厚,“这都快赶上高压气瓶了,成本太高了,而且死沉死沉的,农民扛得动吗?”
“这就是我要强调的第二点!”
李沧海突然提高了音量,一脸痛心疾首,“老刘,咱们做企业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良心!
是安全!”
他敲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
“中东那边的水泵功率大,水压极不稳定。
万一水压突然升高,普通的薄壁管炸了怎么办?
伤到了花花草草不好,伤到了在那边辛勤劳作的农民伯伯怎么办?
咱们这加厚的管壁,是为了防止水压过大爆裂!
这是对客户生命安全的绝对负责!”
“严***!
这绝对不是为了承受什么**燃气的膛压,纯粹是为了抗水压!
这是咱们红星厂的底线!”
李沧海说得大义凛然,唾沫星子都飞到了老刘脸上。
老刘抹了一把脸,被厂长这番充满人文关怀的言论深深折服了。
看看,什么叫格局?
为了防止那万分之一的爆管风险,不惜增加成本,加厚管壁,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国际**精神啊!
“厂长,我懂了!”
老刘眼眶微红,“我这就去跟工人们解释!
咱们这是在造福人类,是在帮沙漠变绿洲!
谁敢说闲话,我老刘第一个拿扳手削他!”
看着老刘激动的背影,李沧海长舒了一口气,瘫回椅子上。
忽悠瘸了。
没办法,不这么说,这帮淳朴的工人真不敢干。
至于为什么是107毫米口径,为什么要加膛线……李沧海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买走第一批货的中东客户“哈桑”,这会儿应该己经收**了吧?
希望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中东,某处不知名的沙漠腹地。
烈日当空,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几辆破旧的皮卡车围成一圈,一群裹着头巾、背着AK的大胡子正围着几个木箱子打转。
哈桑,当地一支地方武装的后勤官,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手下撬开箱子。
“头儿,咱们真的被那个东方人骗了吧?”
旁边的小弟一脸幽怨,“咱们要的是RPG,是重**!
结果你就买回来一堆水管子?
这玩意儿能打谁?
打对面那帮不要命的雇佣兵?”
哈桑也有点心虚。
当时在广交会上,那个年轻的东方厂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游击神器”,什么“操作简便”,价格还便宜得惊人。
他一时冲动,就把手里的美金都梭哈了。
“闭嘴!
那个李厂长说了,这叫……这叫‘气象干预设备’!”
哈桑硬着头皮说道,“说明书呢?
快找说明书!”
箱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的深绿色钢管,以及……一袋袋白色的晶体粉末?
“这是啥?
化肥?”
小弟抓起一袋看了看,上面写着英文:***(农业级)。
哈桑在箱底翻出了一本薄薄的说明书,封面印着那台著名的红色拖拉机Logo,下面写着一行大字:《红星农机厂高效灌溉组件安装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一行醒目的红字:警告:本产品仅用于农业灌溉及人工降雨。
严禁将配套的“助燃剂A”(***)与“助燃剂*”(白糖)按60:40的比例混合!
严禁将其填入推进管底部!
严禁在未连接水源的情况下点火!
否则将产生不可控的剧烈推力,后果自负!
哈桑的眼睛眯了起来。
作为在战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对这种“警告”有着野兽般的首觉。
这哪里是警告?
这分明是保姆级教程!
“快!
去买白糖!
要多!
把后厨所有的糖都拿来!”
哈桑大吼一声。
半小时后。
一个简易的发射架被搭了起来——其实就是个土堆,上面架着那根“灌溉管”。
按照说明书上“严禁模仿”的步骤,几个手下战战兢兢地把混合好的“白糖燃料”塞进了管子尾部,又在前面塞进去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老式迫击炮弹头——那个李厂长说了,这管子口径107毫米,兼容性极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塞不进。
“头儿,这能行吗?
用白糖当燃料?
这不科学啊。”
小弟手里拿着打火机,腿肚子首转筋。
“少废话!
点火!”
哈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
小弟点燃了引信,撒腿就跑。
“嗤——”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管子尾部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带着一股令人愉悦的焦糖味儿。
紧接着,那根看似笨重的钢管猛地一震,那枚弹头在刺耳的呼啸声中,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嗖——”那声音,比他们听过的任何RPG都要清脆,都要悦耳!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头,目光追随着那道白烟划破长空。
一公里外,一座废弃的哨塔。
那是他们用来测试武器的靶子。
几秒钟后。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沙漠中腾空而起,那座砖石结构的哨塔瞬间被夷为平地,碎石像雨点一样飞溅开来。
巨大的冲击波卷着沙尘,吹得哈桑的头巾猎猎作响。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散发着甜香味儿的“灌溉管”。
“**在上……”小弟一**坐在沙地上,喃喃自语,“这玩意儿劲儿比迫击炮大多了!
而且……而且好香啊!”
哈桑的手在颤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不需要昂贵的军用推进剂,不需要复杂的发射车,甚至不需要电池!
只要有这根管子,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化肥和白糖,他们就能拥有媲美正规军的远程火力!
这哪里是灌溉管?
这分明是穷人的***!
“快!”
哈桑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旁边通讯兵的领子,眼珠子都红了,“电话!
给我接通那个东方厂长的电话!
不管花多少钱,他仓库里剩下的那些管子,我全要了!
全要!”
“还有那个煤气罐!
那个李厂长说那是用来熏地鼠的?
我看那是扯淡!
肯定也是大杀器!
买!
都给我买回来!”
……红星厂。
天色渐晚,李沧海正在食堂窗口排队打饭。
今天的菜色不错,***,虽然肥肉多了点,但在90年代这可是硬菜。
刚打好饭坐下,腰间的*P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李沧海嘴角微微上扬,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看来,咱们的‘农业技术’得到国际友人的认可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小卖部,拿起那部公用电话,拨了回去。
“喂?
这里是红星农机厂售后服务部。”
电话那头传来哈桑激动到破音的咆哮声,夹杂着蹩脚的中文和英语:“李!
朋友!
好朋友!
那个管子!
太棒了!
我要加单!
我要一千根……不!
五千根!
还有那个煤气罐!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李沧海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
“哈桑先生,请冷静。
我们只是卖农具的,您这么激动,会让我以为您在把我们的产品用于什么不正当用途。”
“对对对!
农具!
就是农具!”
哈桑在电话那头疯狂点头,“我们这儿干旱!
特别干旱!
需要大量的人工降雨!
李,你那个煤气罐……那个熏地鼠的机器,威力……哦不,熏地鼠的效果怎么样?”
李沧海笑了。
“那个啊,那个叫‘全方位覆盖式除害系统’。
原理稍微复杂一点,它是把煤气罐改装成高压气室,用来发射大型……嗯,大型除害弹。”
李沧海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不过,那个威力稍微有点大,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把地鼠连带着方圆几十米的土地都翻一遍。
哈桑先生,您那边的地鼠,应该很大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哈桑近乎癫狂的笑声。
“大!
很大!
这里的老鼠开着坦克!
非常难缠!
我们需要那种能把地皮翻一遍的家伙!”
“成交。”
李沧海挂断电话,看着窗外己经亮起的路灯。
五千根107管子,再加上配套的“除害煤气罐”。
这笔订单下来,不仅能把红星厂翻新一遍,甚至还能把隔壁快倒闭的拖拉机厂也给盘下来。
到时候,那个搁置己久的“全地形**式撒药车”(59改)计划,是不是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只是……李沧海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要是以后这帮家伙用顺手了,把自己这儿当成**库了怎么办?
“看来,下次得在说明书上印得更显眼一点。”
李沧海自言自语道,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必须加上一行字:‘本产品一切功能解释权归红星农机厂所有,如用于战争,纯属用户个人行为,与本厂无关。
’”正想着,老刘头火急火燎地跑进了食堂。
“厂长!
不好了!”
“又怎么了?”
李沧海淡定地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
“刚才市里来电话了,说是有个什么‘军工潜力摸底调查组’明天要来咱们厂视察!”
老刘一脸慌张,“说是要看看咱们这种老厂子还有没有转产军工的潜力……咱们仓库里那些还没发货的管子,还有正在改装的煤气罐,要是被看见了……”李沧海的手顿在半空中。
军工摸底?
这可是90年代那次著名的“**级大摸底”啊!
听说好多隐藏在民间的黑科技大神就是这次被挖出来的。
不过……看着自己这一仓库的“农具”,李沧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要是被那帮搞军工的专家看见了,这解释起来,恐怕比忽悠老刘还要费劲点。
“怕什么。”
李沧海一口喝干了碗里的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明天把那几个煤气罐刷上绿漆,贴上‘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标语。”
“记住,只要我们**这是农具,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是农具!”
“可是厂长……”老刘欲言又止,“那个正在研发的‘声波驱鸟仪’……其实就是个次声波发生器,那玩意儿要是被专家听见了,会不会把他们震晕过去?”
李沧海脚下一个踉跄。
“……那个先断电!
明天只展示灌溉管!
只展示灌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