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末世仰望众神

宿舍门在身前滑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密封泄气声。

雷恩踏入其中，比他想象中的单人牢房要大不少，但依旧是极简风格。

两张床，两**作台，一个共享的卫生单元，金属墙壁光洁冰冷，唯一的装饰是窗外的城市穹顶景观——当然是电子模拟屏。

然而，这冰冷的空间却被一个极其不协调的身影和一股浓烈的机油与燃料混合味填满了。

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巨大的机械义肢，从肩膀开始就完全是金属结构，粗壮的液压杆和能量传输管**在外，手肘部位异常粗大，上面清晰地印着警告标志和“CAUTION: HIGH-THRUST”的字样。

而最夸张的是，他的双拳部位并非手掌，而是两个收缩状态、但依旧显眼的环形火箭推进喷口！

听到开门声，那男人猛地回过头。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有几道油污，但笑容异常灿烂，充满了某种没心没肺的热情。

“哦嘿！

新室友！”

他唰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带着液压系统轻微的嘶嘶声。

他完全没等雷恩开口，就大步走过来，那对沉重的火箭义肢随着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我是布拉姆！

布拉姆·赫菲斯托斯！

当然，这名儿是我自己改的，酷吧？

赫菲斯托斯，火神嘛！

搞锻造的！

跟我这宝贝绝配！”

他炫耀似的抬起一只义肢，那火箭喷口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雷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这过于旺盛的精力和那对危险的义肢逼得有些无措。

他穿着发放的灰色标准制服，左腿的异常虽然被长裤遮住，但走路的细微别扭还是能看出来。

相比之下，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小和……普通。

布拉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尤其在他那略显空荡的右袖管和不太自然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哇哦，兄弟，你看起……嗯……挺朴素的嘛。

怎么进来的？

哪个大学毕业的？

机械动力学院？

还是生物接口那边的天才？”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火箭拳的手肘碰了碰雷恩——力道没控制好，撞得雷恩一个趔趄，“老实说，是不是家里有关系？

这地方可难进了！

我可是拼了老命，在学院拿了三年优等，又通过了三次实战测试才挤进来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和自来熟。

雷恩皱了皱眉，拍开他那还沾着油污的金属手肘。

“关系？”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疲惫，“我巴不得没这层‘关系’。”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空床板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

“我不是自己想来的。”

他补充道，语气生硬。

布拉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他挠了挠他那头乱发，金属手指和头发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啊？

不想来？

开什么玩笑？

‘普罗米修斯’可是所有机械师的梦想之地！

顶级资源！

无限经费！

（大概）最前沿的项目！”

他挥舞着巨大的义肢，像是在拥抱这个宏伟的地方，“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看看吗？”

雷恩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双粗糙、还带着旧伤和油污痕迹的手。

“我知道。”

他淡淡地说，“但我宁愿在外面。”

“为啥？”

布拉姆更加好奇了，他拖过自己那把特制的、能承受他重量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火箭喷口对着天花板，金属臂支在椅背上，盯着雷恩，“外面哪儿好了？

除了捡垃圾就是躲怪物，运气好才能找到点像样的零件，还得提防被其他拾荒者抢……”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看着雷恩那身怎么都掩不住底层气息的举止和穿着，眨了眨眼：“呃……兄弟，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雷恩抬起头，对上布拉姆探究的目光。

沉默了几秒，他简短地回答：“拾荒的。

第三区废料场。”

布拉姆张大了嘴，足足能塞进一个扳手。

“拾…拾荒佬？！”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底层公民？

你是怎么……？”

他猛地指了指周围，“来到这儿的？！”

“我说了，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雷恩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愿多谈，“被逼的。

具体原因，你别问。”

布拉姆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他那对夸张的火箭拳，似乎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梦想之地”产生了某种困惑。

一个底层拾荒者，被“逼”着进入了堡垒都市最顶尖的机密项目组？

这听起来简首比用生锈的螺丝刀造出泰坦机甲还要离谱。

但他性格里的乐天和粗神经很快压过了疑惑。

他猛地一拍大腿（金属的，发出哐当一声）：“行吧！

不想说就算了！

谁还没点秘密呢！”

他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天花板投下的光线，对着雷恩伸出那只正常的左手——这次他记得没用火箭拳。

“不管怎么来的，来了就是室友了！

以后在这鬼地方……哦不，这梦想之地，互相照应！”

他笑容依旧灿烂，“我负责动力和重火力部分，你要是捣鼓什么小玩意儿需要推进器或者想给什么家伙事儿来个狠的，找我准没错！

当然，得审批通过哈！”

雷恩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指甲缝里还有油污的手，又看了看布拉姆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简单首接得有点过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短暂地握了一下。

触感粗糙，温暖，和科尔那只冰冷的机械手完全不同。

“雷恩。”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雷恩！

好！

记住了！”

布拉姆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又蹲回他刚才折腾的那堆零件前，“赶紧收拾一下！

一会儿食堂该开饭了，听说今晚有合成肉排！

去晚了就只剩营养膏了！”

他很快又沉浸到自己的机械世界里，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火箭推进器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充能嗡鸣。

雷恩坐在床沿，看着这个新室友宽阔的金属后背，周围是顶级研究所的冰冷宿舍，窗外是虚假的城市夜景。

一种极其怪异的不真实感包裹了他。

科尔、***、顶尖项目、火箭拳室友、被监视的天才……和他这个从废料堆里爬出来的、只想造自己机甲的拾荒者。

这一切，荒诞得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脚踝处仿佛还残留着金属镣铐的冰冷触感，时刻提醒他，这是醒着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