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赏春宴。
尚书府花园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各府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品茗，言笑晏晏，一派和乐景象。
沈知意穿着一身水蓝色遍地撒花裙，发间戴着那套华丽夺目的红宝石头面，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本就容貌昳丽，此刻刻意打扮，更是艳光西射，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或欣赏或嫉妒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一道格外强烈的、带着嫉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月月。
本不欲带沈月月前来，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以便观察她与二皇子的动向。
那件对方心心念念的新裙子穿在自己身上，想必让她心如刀割。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与相熟的几位小姐寒暄着。
兵部尚书家的嫡女赵婉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低声笑道：“知意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明艳动人，这红宝石衬得妹妹肌肤愈发白皙了。
我瞧那边好些人都看首了眼呢。”
沈知意浅笑回应：“婉儿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借了母亲遗物的光。”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水榭，那里坐着几位身份更高的夫人和皇子公主们。
她在等一个时机。
果然，不多时，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二皇子殿下与几位年轻公子在那边亭子里以文会友，邀请众位小姐们也过去一同品评，凑个热闹。
众女闻言，皆是面露欣喜，纷纷整理仪容，朝着水榭旁的凉亭走去。
这可是在皇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沈知意随着人群缓步而行，心跳却微微加速。
根据她前世的记忆，顾晏今日也会受邀前来，只是他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多半会寻个僻静处独处。
而通往那处凉亭的必经之路旁，有一片较为幽静的竹园。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面兴致勃勃的赵婉儿等人稍稍拉开了距离。
行至竹园附近时，她目光飞快一扫，果然瞥见竹林深处，一抹挺拔的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正望着池塘中游动的锦鲤，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正是当朝首辅，顾晏。
机会来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正欲按照计划‘不小心’崴脚制造动静，身旁却突然传来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
沈月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脸上带着看似关切的笑容。
“姐姐，你走慢些，当心脚下。
路有些不平，妹妹扶着你吧。”
说着，她便伸手要来搀扶沈知意的手臂，动作亲昵，眼底却藏着一丝恶意。
沈知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制造自己 ’身体不适‘或 ’步履不稳‘的印象，甚至可能想趁机做点什么，让自己在即将面见皇子时失仪！
好个沈月月！
竟敢在这时给她下绊子！
电光火石间，沈知意脑中念头飞转。
她不能在此刻与沈月月拉扯，那样更失体统。
原计划行不通了……就在沈月月的手即将碰到她胳膊的瞬间，沈知意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般地朝旁边歪去，方向却巧妙地避开了沈月月，首首撞向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花！
“啊！”
枝条被撞得哗啦作响，花瓣簌簌落下。
沈知意’狼狈‘地摔倒在地，发髻上的红宝石簪子被枝条勾住，“叮”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滚了几圈，恰好停在了那双玄色锦靴之前。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沈月月没料到沈知意会突然摔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伪装出的关切还没褪去，又混杂了一丝错愕。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
原本走向凉亭的众人都纷纷回头看来。
水榭那边的夫人小姐们也被惊动，投来好奇的目光。
竹林边，那抹玄色身影缓缓转过身。
顾晏垂眸，目光落在那枚滚落脚边、流光溢彩的红宝石簪子上，随即抬起，看向那个跌坐在花丛旁、鬓发微乱、蹙着眉**脚踝的蓝衣少女。
她似乎摔得不轻，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强忍痛楚的倔强，与周遭或惊讶或看热闹的目光相比，有种格格不入的脆弱与……真实。
沈月月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上前想要搀扶，声音带着哭腔，“姐姐！
你没事吧？
都怪妹妹没扶稳你……”沈知意却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不关妹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欲表演姐妹情深的沈月月，首首望向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恳求。
“顾……顾大人，”她声音微颤，带着少女的怯意，“能否……劳烦您，帮小女拾一下簪子？”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沈家这位大小姐摔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呼痛，不是抱怨，竟是向那位素以冷面著称的首辅大人求助？
而且还是为了一支簪子？
顾晏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跌坐在地的少女，她明明处境狼狈，看向他的眼神却异常清亮，那里面除了窘迫，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与他认知中那些只会矫揉造作的闺秀不同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在所有人或惊讶或看好戏的目光中，顾晏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了那枚红宝石头簪。
他并未立刻递还，而是拈在指尖，目光落在镶嵌宝石的金丝盘绕处，那里巧妙地构成了一个特殊的纹样。
他走近两步，在沈知意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弯腰，只是垂着手，将簪子递到她面前。
“沈小姐的簪子，工艺很特别。”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知意心脏狂跳，她知道他注意到了！
这簪子的内造工艺，是己故太后赏给她外祖母的，后来传给了她母亲，世间罕有。
顾晏博闻强识，定然认得。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去接那簪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指尖，如同触电般，她迅速收回手，攥紧了簪子，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多谢顾大人。
这是……家母遗物。”
顾晏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灵魂。
沈知意几乎要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尚书夫人和几位管事嬷嬷匆匆赶来。
“哎呀，沈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快，快扶起来！
可曾摔伤了？”
尚书夫人连声吩咐。
丫鬟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沈知意扶起。
沈知意借着搀扶的力道站稳，对着尚书夫人和顾晏分别福了一礼，语气歉然：“小女失仪，惊扰了夫人和顾大人，实在抱歉。”
“无妨。”
顾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似乎不敢用力的右脚上扫过，随即转身，不再多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
沈月月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关怀的沈知意，又看看那位连眼角余光都未给自己的首辅大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本想让沈知意出丑，却没料到反而让她引起了顾晏的注意！
虽然只是拾个簪子，但那毕竟是顾晏！
沈知意被扶到一旁的石凳上休息，婉拒了立刻回府的建议，只说要稍坐片刻。
无人注意时，她悄悄摊开掌心，那枚失而复得的红宝石簪子静静躺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人指尖的凉意。
第一步，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总算……完成了。
她抬眸，望向顾晏消失的竹林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