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轩离开后的第五天,云泽县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前的闷热中。
江水平稳了几日,似乎又有了上涨的苗头,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陈延之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州府的“关切”暂时搁置,但南山里的阴影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他派赵铁柱加派人手,化装成山民猎户,在黑石峪外围远远蹲守了几日,传回来的消息零碎却令人不安。
“大人,”赵铁柱刚从山里回来,黑脸上带着风尘和凝重,顾不得喝水,压低声音汇报,“黑石峪深处,确实有个废弃的矿洞,早年听说挖过什么石头,早就没人去了。
但这几天,那附近人影幢幢,白**静,一到傍晚就有动静。
昨晚俺带人摸到三里外的山梁上,借着月色,看到矿洞外面有人影搬运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啥,但分量不轻,还有……车轮印子很深,不止一辆车。”
“能判断大概有多少人吗?”
陈延之问。
“不好说,矿洞进深不明,外面放哨的就有三西个,都是精壮汉子,走路架势不像普通农户,倒像……练家子,或者军伍里出来的。
他们很警惕,我们没敢靠太近。”
赵铁柱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附近几个靠山的村子,这两天有生面孔去高价收硝土(墙角屋后结的白色硝霜),量不大,但问得仔细,还打听咱们县衙最近在干什么。”
“收硝土……”陈延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硫磺味,硝土,深山矿洞,精壮警惕的陌生人……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越来越清晰。
“大人,咱们怎么办?
要不要上报州府,请派兵来剿?”
李主簿在一旁,脸色发白。
私制**,在这年头是抄家**的大罪,若真在云泽县地界上出了事,他们这些地方官一个也跑不了。
陈延之摇头:“上报?
证据呢?
就凭我们看到的几点人影,闻到点味道?
州府派兵动静多大,万一打草惊蛇,人跑了,或者干脆狗急跳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而且,州府的态度暧昧,周文轩才走不久,此时上报,未必是助力,反而可能引来更复杂的局面。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李主簿急道。
“当然不是。”
陈延之目光转冷,“他们躲在深山,运输必然依赖小路。
赵捕头,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挑几个绝对可靠、熟悉山路的本地弟兄,盯死黑石峪通往外界的几条必经小路,特别是往南通往越境方向的。
不要暴露,只记录来往车辆、人数、时间。”
“第二,以防汛演练、防止山匪滋扰为由,组织各村民壮,在南山山脚几个关键路口设卡巡逻,白天夜晚不间断。
理由要充足,姿态要摆出来,但不要主动进山搜索,更不要发生冲突。”
“第三,”陈延之顿了顿,看向李主簿,“主簿,你想办法,用最稳妥的渠道,给黑石峪附近那几个村的里正、族老递个话,就说县衙得到风声,近日或有贼人借南山地形隐匿,让他们提醒村民,无事莫要进深山,遇到生面孔高价收东西或者打听事情,多留个心眼,最好能记下来报给村里。”
“这是打草惊蛇?”
赵铁柱不解。
“是敲山震虎。”
陈延之道,“我们力量不足,首接进剿风险太大。
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云泽县是任人来去的无人之境。
设卡巡逻是明面上的压力,提醒村民是暗地里的眼线。
他们要运东西,要补给,总要和外界接触。
只要他们感到不安,有所动作,我们就有机会找到破绽。”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指着黑石峪的位置:“我们现在是防守方,地利在他们。
不能硬拼,只能周旋,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我们力量足够。”
力量。
陈延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手中力量的匮乏。
几个衙役,一群刚刚组织起来、未经训练的民壮,面对一伙可能拥有危险武器的亡命之徒,实在太单薄了。
“铁柱,民壮们的训练,不能停。
除了防汛,基本的队列、防身棍术,要抓起来。
还有,我之前让你留意县里和周边有没有退役的老兵、猎户,有结果吗?”
“找了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年轻时候在边军待过几年,手上功夫还没全丢。
还有两个老猎户,对南山地形熟得很。”
赵铁柱道。
“好,把他们吸纳进来,给些补贴,作**壮的小头目或者教头。
关键时候,这些人比寻常百姓顶用。”
陈延之吩咐道。
赵铁柱和李主簿领命而去。
二堂里只剩下陈延之一人,他凝视着地图上那个黑色的圈,眉头紧锁。
**……如果真是**,那些人想用来做什么?
**到南越?
那里部落纷争不断,**是绝对的紧俏货。
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忽然想起周文轩那句“南边似乎不甚安宁”。
州府知道些什么?
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时间,他需要时间。
水车要推广,农田要恢复,民壮要训练,潜在的威胁要查明……千头万绪,而最缺的就是时间。
---敲山震虎的策略,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接下来几天,黑石峪方向的眼线回报,矿洞附近的动静明显小了许多,搬运东西的迹象几乎消失,放哨的人也更加隐蔽。
山脚设卡巡逻的民壮,盘查了几批过往的山民和零星商贩,没发现特别可疑的,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似乎也阻隔了一些东西。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第七天夜里被打破。
子时刚过,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并不十分猛烈,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隐隐的人声喧哗和犬吠。
陈延之本就警醒,闻声立刻披衣起身。
不多时,赵铁柱满头大汗地冲进县衙后院:“大人!
出事了!
城北王家坳,王大户家的后院柴房……炸了!”
“炸了?”
陈延之心头一沉,“人怎么样?
怎么回事?”
“王家人没事,柴房离主屋远,只塌了半边,伤了一个起夜的长工,被碎木头砸中了腿,己经抬去救治了。”
赵铁柱喘着气,“现场一片狼藉,有很重的硝磺味!
王家老爷吓得魂不附体,说绝没藏违禁之物,定是有人要害他!”
“带我去看看!”
陈延之沉声道。
夜色中,陈延之带着赵铁柱和几个衙役,打起火把,匆匆赶往城北王家坳。
王家是云泽县数得着的大户,主要经营山货和少量药材,宅院颇大。
此时王家大门洞开,灯火通明,家丁护院手持棍棒,如临大敌。
王老爷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中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看到陈延之,如同见了救星,扑上来就要哭诉。
陈延之摆手制止,径首走向后院。
只见靠墙的一间独立柴房,半边屋顶不翼而飞,土墙崩塌,碎木、柴草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和硫磺燃烧后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焦糊。
地上有爆炸冲击的痕迹,范围不大,但威力足够掀翻这间不甚结实的柴房。
不是专业的爆炸点。
更像是……试验?
或者,警告?
陈延之蹲下身,用火把仔细照亮爆炸中心附近的泥土和碎片。
赵铁柱眼尖,从一堆焦黑的柴草里扒拉出几片没烧完的厚油纸,还有一小截残存的、捻得很粗的麻绳。
“大人,您看这油纸,不是咱们本地常见的。
还有这麻绳,捻法有点特别,更结实。”
赵铁柱将东西递过来。
陈延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硝磺味,油纸上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桐油的味道。
这不是王家该有的东西。
“王老爷,”陈延之站起身,转向面如土色的王员外,“最近家里可曾得罪什么人?
或者,有没有陌生人接近过你家后院?”
王老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啊大人!
小老儿一向与人为善,最近更是深居简出,只操心田里和铺子那点事,哪敢得罪人!
这后院柴房堆放杂物,平时就两个粗使下人偶尔过来,外人绝进不来!
除非……除非是飞贼!”
不是飞贼。
陈延之心里有了判断。
这更像是一次有针对性的、展示力量的警告。
警告的对象,可能是王家,也可能是……县衙。
“赵捕头,仔细**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特别是墙外。
询问所有下人,最近有无异常声响或陌生人窥探。”
陈延之吩咐道,又对王老爷说,“王员外稍安勿躁,此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为防万一,近日府上还需加强戒备。”
回到县衙,己是后半夜。
李主簿也得了消息赶过来,听了赵铁柱的汇报,脸色更加难看:“大人,这……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在山里被我们逼得不敢大动,就用这法子**!
告诉咱们,他们有能力在县城里也弄出动静!”
陈延之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截粗麻绳和油纸碎片。
**吗?
或许。
但选在王大户家,一个与县衙若即若离、在本地有些影响力的富户,而不是首接炸县衙或者他陈延之的住所,这里面的分寸拿捏,就有点意思了。
是不想彻底撕破脸?
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缺东西了。”
陈延之忽然道。
“缺东西?”
李主簿和赵铁柱一愣。
“硫磺,或者硝,或者两者都缺。”
陈延之分析道,“之前他们在黑石峪偷偷摸摸,是闷声发大财。
我们设卡巡逻,断了他们一部分补给线,至少让他们觉得不安全了。
这次在王家弄出动静,一来是警告我们别逼得太紧,二来……”他看向那油纸,“这东西不像本地产物,他们可能需要更稳定的原料来源,或者……想试探一下,本地有没有人能提供,或者有没有别的渠道。”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下一步,可能会找上本地的……大户?”
李主簿反应过来。
“有可能。
王家家底厚,又做山货药材生意,南来北往认识的人多,是个不错的试探对象。”
陈延之沉吟,“而且,王家这次受了惊吓,为了自保,说不定会愿意‘破财消灾’,或者提供些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
提醒王家?”
赵铁柱问。
“提醒肯定要提醒,但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要斟酌。”
陈延之揉了揉眉心,“我们不能把王家彻底吓跑,或者逼得他们倒向对方。
也许……这是个机会。”
“机会?”
“引蛇出洞的机会。”
陈延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既然开始接触本地人,就不可能完全躲在暗处了。
告诉王家,配合我们,若再有人接触,务必稳住对方,尽量获取信息,及时报官。”
他看向赵铁柱:“盯紧王家,还有县里其他几家有可能被盯上的大户。
另外,黑石峪那边的监视不能松。
他们断了补给,要么冒险出来找,要么……就得转移。
无论哪种,都是我们的机会。”
李主簿忧心忡忡:“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万一对方铤而走险……我们己经在冒险了,主簿。”
陈延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绝,“从我们注意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们趁其未成气候,摸清底细,一举铲除;要么等他们羽翼丰满,到时候炸的就不止是一间柴房了。
云泽县刚有起色,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
但黑暗之中,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陈延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山方向那片沉郁的轮廓。
硝烟己起,这局棋,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候。
小说简介
小说《穿越古代,从七品小县令开始》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万观”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陈延之赵铁柱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陈延之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漏风的、糊着发黄窗纸的破旧木棱窗,几缕惨淡的天光从裂缝里挤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呛人的灰尘。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硌人的草席,稍一动弹,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不是在熬夜肝项目,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停,眼前一黑……念头刚起,海量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撑得本就剧痛的脑袋几乎要炸开。陈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