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海的六月总是被雨水泡着,连续一周的阴雨把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苏念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潮湿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
她低头看着桌肚里的生日蛋糕盒子——是昨天特意去巷尾那家老字号订的,巧克力味,上面要裱一层草莓酱,还得插着写有“侯卿”名字的蜡烛。
今天是侯卿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拆高考志愿表的日子。
她凌晨五点就爬起来,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填了“北京音乐学院声乐系”,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音符,像他以前在练习册角落画的那样。
她甚至想好了,等会儿见面要跟他说,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去旧琴房弹他写的那首《海音》,她来唱,他来伴奏。
“叮铃铃——”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苏念栀慌慌张张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又小心翼翼抱起蛋糕盒子,脚步轻快地往教学楼后的旧琴房跑。
雨还在下,她没带伞,蛋糕盒子被护在怀里,后背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凉地贴在身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像揣着团火,连脚步都带着雀跃。
旧琴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往常一样。
苏念栀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准备喊出那句“生日快乐”,却在看到里面的场景时,瞬间僵住了脚步。
侯卿站在钢琴前,背对着她。
他没穿校服,还是那件黑色T恤,只是领口被扯得有些歪,袖口沾着点泥泞。
更让她心慌的是,他身边还站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手臂上纹着刺青,眼神凶戾地盯着侯卿,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欠条。
“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纹身男人的声音很粗,带着威胁的意味,“别以为躲到学校就没事,**欠的债,就得你来还!”
侯卿没说话,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苏念栀甚至能看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紧张或愤怒时才会有的动作。
“我都说了,再给我点时间。”
侯卿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凑够钱的,别来学校找我。”
“给你时间?
谁给我们时间!”
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推了侯卿一把,“今天要么给钱,要么跟我们走,找你那个赌鬼爹去!”
侯卿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钢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念栀看得心都揪紧了,下意识地喊出声:“你们别碰他!”
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回头,侯卿看到她时,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甚至带着点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急,“谁让你来的?
快走!”
苏念栀没走,她抱着蛋糕盒子,快步走到侯卿身边,抬头看着那两个纹身男人,声音虽然有点抖,却很坚定:“你们要多少钱?
我可以帮他凑,别为难他。”
“哟,还有个小女朋友?”
纹身男人笑了,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小姑娘,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我说了,别碰她!”
侯卿突然上前一步,把苏念栀护在身后,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男人的视线,也挡住了苏念栀的目光,“钱我会还,今天你们先走,不然我就报警了。”
纹身男人显然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却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这里是学校。
他哼了一声,把欠条往侯卿面前一摔:“给你三天时间,凑不齐五万块,我就把**欠赌债的事捅到学校去,让你没法高考!”
说完,又狠狠瞪了苏念栀一眼,才带着同伴转身离开。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苏念栀从侯卿身后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慌又疼:“侯卿,他们是谁?
**怎么会欠赌债?
还有五万块……”侯卿没回头,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欠条,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念栀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满是疲惫和烦躁,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挣扎。
“你不该来的。”
侯卿突然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雨水,“谁让你过来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放学别来这里吗?”
苏念栀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明明是来给他过生日的,是来帮他的,可他却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她把蛋糕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看志愿表的……”侯卿的目光落在蛋糕盒子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冷漠,甚至带着点厌烦。
“生日?
志愿表?”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嘲讽,“苏念栀,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真能一起去北京?
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一样,能安安稳稳地考大学?”
苏念栀被他的话刺得心里一疼,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没那么想,我只是想帮你……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一起去北京,一起做音乐,你忘了吗?”
“约定?”
侯卿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种没用的东西,我早就忘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一样疼,可他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说道,“苏念栀,你别再缠着我了,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跟你一起去琴房,跟你去海边,都是我闲着没事干,逗你玩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念栀的心里。
她看着侯卿,他的眼神很冷,表情也很冷漠,一点都不像在说谎。
可她不信,她想起他递过来的草莓糖,想起他在琴房里为她弹的《致爱丽丝》,想起海边他说“我们约定”时坚定的眼神,那些明明都是真的,怎么会是逗她玩的?
“你骗人。”
苏念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蛋糕盒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你明明跟我约定好的,你怎么能说忘就忘?”
侯卿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欠了赌债,追债的人威胁说如果不还钱,就对她下手;他怕自己的事影响她高考,怕她因为自己耽误了去北京的梦想;他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把她推开。
“我没骗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我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成绩好、家里有钱的大小姐,我是连学费都快交不起、还得替爸还债的混混,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也别再提什么约定,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念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疼,她冲上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侯卿,你别走!
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侯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莓味——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他的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疼的,全都涌了上来。
可他还是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别碰我,我嫌脏。”
苏念栀被他甩得后退一步,重重地撞在钢琴上,怀里的蛋糕盒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盒子摔开,巧克力蛋糕摔在地上,草莓酱溅得到处都是,像一滩红色的血。
侯卿听到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攥紧了手里的欠条,也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本来想在生日这天交给她,告诉她他会解决好一切,等高考结束就去找她。
可现在,这张纸条只能永远藏在口袋里了。
他推开门,冲进了雨里,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苏念栀蹲在地上,看着摔碎的蛋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
她伸出手,想把蛋糕扶起来,却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侯卿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用他熟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等我”。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也砸在苏念栀的心上。
她攥着那张纸条,心里满是疑惑和委屈——他到底为什么要推开她?
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写“等我”?
那些温柔和约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琴房里蹲了很久,首到雨停了,天也黑了,才慢慢站起来。
地上的蛋糕己经凉透了,像她此刻的心。
她捡起那张“等我”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又把摔碎的蛋糕收拾好,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旧琴房时,月亮己经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
苏念栀沿着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慢慢走,脚步很轻,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想起侯卿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他冷漠的眼神,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她不知道,侯卿并没有走远。
他躲在教学楼对面的香樟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对不起,念栀。”
他哽咽着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等我,一定要等我。”
那天晚上,侯卿没有回家。
他去了发小陈默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留下一张纸条给父亲,说自己会去打工凑钱,让他别再赌了,然后就背着书包,离开了霖海——他要去外地打工,凑够那五万块,也要离苏念栀远一点,不让那些追债人找到她。
他不知道,他离开的那天,苏念栀去了他们约定好的海边。
她坐在礁石上,手里攥着那张“等我”的纸条,从日出等到日落,也没等到他的身影。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也吹着她的眼泪,她轻声唱着他写的《海音》,歌声里满是委屈和思念,却再也没有人给她伴奏。
霖海的雨季还在继续,潮湿的风裹着思念,吹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旧琴房里的钢琴落了灰,海边的礁石上再也没有两个人的身影,课桌上的草莓糖也不见了踪迹。
苏念栀把那张“等我”的纸条夹在乐谱里,和她的志愿表放在一起。
她还是考上了北京音乐学院,却再也没有弹过《海音》,也再也没有提起过侯卿的名字——那个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痛的男孩,成了她青春里最难忘的秘密,也成了她心里最痛的一道疤。
而远在外地的侯卿,在打工的间隙,总会拿出那张旧乐谱,看着上面妈**照片,想起苏念栀的笑容。
他把对她的思念,都写进了曲子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他的愧疚和期待。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他凑够了钱,解决了所有的事,就回霖海找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把她重新哄回身边。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雨季的断裂,会让他们错过七年的时光;也不知道,七年后的重逢,会带着怎样的惊喜和波折,让他们重新找回彼此,找回那个被雨水淋湿的约定。
霖海的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段未完待续的故事,轻轻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