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屿是被楼下的三轮车声吵醒的。
他**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刚亮透,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面,拼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生物钟还没完全调整过来,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电脑屏幕上的书店平面图己经有了雏形,收银台的位置挪了,矮柜的尺寸标了,连咖啡角的电路预留都画了备注。
他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想起昨天跟苏晚说过今天要去一楼测量尺寸,连忙翻身下床,胡乱套上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眼——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比昨天那种颓丧的样子好多了,至少眼神里没那么空了。
下楼时特意放轻了脚步,木质楼梯的“吱呀”声还是很明显。
走到二楼转角,就听见一楼传来苏晚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语气比昨天温和些。
陈屿加快脚步走到一楼,推开楼道门,就看见苏晚站在“晚读”书店的门口,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用塑料布裹着的大物件。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弯腰解塑料布的绳子,嘴里念叨着:“苏小姐,这几个书架可沉了,你确定要放店里?
我看这尺寸,进门得斜着挪。”
“麻烦您了,先放门口就行,等会儿我自己慢慢挪。”
苏晚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手指碰到瓶身时,陈屿注意到她的指关节有点红,像是昨天搬东西磨的。
“我来搭把手吧。”
陈屿走过去,不等苏晚反应,己经弯腰抓住了最上面那个书架的边缘。
触手是实木的质感,比想象中重,他咬了咬牙,跟工装师傅一起把书架抬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早?”
苏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递过来一副手套,“戴这个,别磨到手。”
手套是浅灰色的,布料很软,应该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陈屿接过戴上,大小刚好,指尖触到布料时,心里莫名有点发暖。
“昨天说要测量尺寸,想着早点过来,不耽误你干活。”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把剩下的两个书架也抬了下来。
三个书架都是老式的实木书架,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油漆也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纹。
最上面那个书架的侧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棠”字,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书架是旧的?”
陈屿蹲下来,手指轻轻摸过那个“棠”字,木质的纹路硌着指尖,有种岁月的厚重感。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眼神软了下来,语气也轻了些:“嗯,以前一个朋友的。
她以前也喜欢看书,这些书架陪了她好多年。”
她没多说那个朋友是谁,也没说书架怎么到了她手里,只是伸手拂去书架顶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屿没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个“朋友”对苏晚很重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不想轻易触碰的过往。
他转开话题,从背包里拿出卷尺和速写本:“那我先量尺寸吧,把书架的位置也规划进去,省得后面放不下。”
“好。”
苏晚点头,走到书店里面,指着靠窗的位置,“我想把这两个书架放这边,采光好,适合放文学类的书。
另外一个小的,放收银台旁边,放新书和文创。”
书店的空间不算大,大概二十来平米,墙面是斑驳的白墙,角落里堆着一些之前便利店剩下的货架,蒙着厚厚的灰。
靠窗的位置有一扇老式的木框窗户,玻璃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陈屿拿着卷尺,从门口开始量起,一边量一边在速写本上记数据:“宽三米二,深六米五,窗户高一米八,离地面八十公分……”他的声音很轻,专注地盯着卷尺上的刻度,手指在速写本上飞快地记录。
苏晚就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帮他扶一下卷尺的另一端,或者递过笔。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卷尺拉动的“哗啦”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三轮车的铃铛声。
陈屿测量到窗户旁边时,发现窗户下面有一块凸起的水泥台,大概二十公分高,正好可以当座位。
他停下笔,指了指那个水泥台:“苏小姐,这里可以加一块软垫,做成靠窗的座位,顾客可以坐在这儿看书,晒晒太阳,挺舒服的。”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亮了亮:“这个主意好。
我之前总觉得这里空着可惜,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台的表面,“就是有点凉,加个厚点的软垫应该就行。”
“嗯,再摆个小边几,放杯水或者咖啡,很方便。”
陈屿说着,在速写本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标注上“靠窗座位:软垫+小边几”。
苏晚凑过来看,肩膀不小心碰到了陈屿的胳膊,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陈屿的耳朵有点发烫,连忙低头继续画草图,假装没注意到刚才的触碰。
苏晚也转过身,去整理角落里的旧货架,手指无意识地**货架上的灰尘,心跳比刚才快了点。
等陈屿把所有尺寸都量完,速写本上己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抬头看向苏晚:“尺寸都记好了,回去我把方案细化一下,明天可以给你看初稿。
对了,书店的墙面要不要重新刷一遍?
现在这墙有点斑驳,刷成浅米色或者浅灰色,会更显干净,也适合放书。”
“想刷成浅米色。”
苏晚说,“我之前看网上说,浅米色的墙面不刺眼,看书的时候眼睛会舒服些。
就是不知道找工人刷墙要多少钱,还有多久能完工。”
她皱了皱眉,显然在担心预算和时间的问题。
陈屿想了想,说:“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自己刷。
我以前帮朋友刷过出租屋的墙,不难,买桶乳胶漆,找个滚筒就行,能省不少钱。”
他看苏晚有点犹豫,又补充道,“要是你不介意,我晚上下班了可以过来帮忙,反正我住楼上,也方便。”
苏晚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但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敷衍。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乳胶漆的钱我来出,刷完墙我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
陈屿笑了笑,把速写本和卷尺放进背包,“那我先上楼改方案了,有什么问题你随时给我发微信。”
“好。”
苏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上楼梯,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才转身回到书店里。
她走到那个靠窗的水泥台前,蹲下来,看着刚才陈屿画草图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陈屿回到三楼,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没立刻打开电脑,而是走到窗边,往下看。
苏晚还在书店里,正拿着抹布擦拭那些旧书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给之前认识的一个建材店老板发了条微信,问浅米色乳胶漆的价格和用量。
老板很快回复,说如果自己刷,一桶十升的就够了,还能送个滚筒和刷子。
陈屿谢过老板,心里算了算,一桶漆也就两百多块,确实比找工人便宜不少。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没改完的平面图。
陈屿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上的尺寸输进电脑,开始细化方案。
收银台的尺寸定在一米二宽,五十公分深,台面用浅木色的板材,下面做两个抽屉,放收银用品和票据;书架分成两种,靠窗的大书架高两米二,宽一米五,中间留三十公分的间隔,放小型绿植;收银台旁边的小书架高一米八,宽一米,专门放新书和文创产品;靠窗的水泥台做两个软垫,颜色选浅灰色,搭配原木色的小边几……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构思书店完工后的样子:浅米色的墙面,深棕色的旧书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靠窗的座位上,顾客坐在软垫上看书,咖啡角飘出淡淡的咖啡香……画面很清晰,像真的能看到一样。
这种感觉很熟悉,以前做设计的时候,他也总喜欢在脑海里构建成品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觉得设计不仅仅是画图,更是在创造一个有温度的空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陈屿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快蔫了的青菜,他想了想,决定煮一碗鸡蛋青菜面。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楼下便利店有卖包子和豆浆,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暖了一下,回复:“不用啦,我自己煮面就行,谢谢苏小姐。”
没过多久,苏晚又发来一条:“我买多了,楼下等你,拿上去吃吧。”
陈屿愣了一下,连忙关掉煤气,换了件衣服跑下楼。
苏晚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和一杯热豆浆,看到他下来,把东西递过去:“刚买的,还热着,你赶紧拿上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陈屿接过包子和豆浆,指尖碰到苏晚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应该是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买多了,扔了可惜。”
苏晚笑了笑,这是陈屿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不像平时那么冷,反而有点可爱。
“快上去吧,面该坨了。”
“好,谢谢苏小姐。”
陈屿拿着包子和豆浆,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
他挥了挥手,苏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书店。
陈屿回到三楼,把包子和豆浆放在茶几上,没立刻吃,而是先给苏晚发了条微信:“包子很好吃,谢谢。”
很快收到回复:“好吃就好,下午改方案累了,随时下来找我,有热水。”
陈屿看着那条回复,笑了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热乎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很舒服。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早餐了(其实己经是午餐了),之前要么是吃外卖,要么是煮碗泡面,凑活一顿就算了。
吃完包子和豆浆,陈屿又回到电脑前,继续改方案。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暖,透过窗户照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他偶尔会停下来,喝口水,或者走到窗边,看看楼下的苏晚。
她要么在擦书架,要么在清理地面,偶尔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发消息,表情很安静。
下午西点多的时候,陈屿把方案初稿改得差不多了,他保存好文件,发给苏晚:“苏小姐,方案初稿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苏晚很快回复:“好,我现在看。”
陈屿坐在沙发上,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沙发的扶手。
他怕方案不符合苏晚的预期,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又没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苏晚发来微信:“方案很好,尤其是靠窗的座位和咖啡角,比我想的还周到。
就是……能不能把那个小书架再往右边挪一点?
我想在左边留个位置,放朋友之前留下的一个小台灯。”
陈屿松了口气,连忙回复:“可以,我现在就改,改完再发你。”
“不用着急,你先休息会儿吧,改了一下午了。”
苏晚回复,“我刚才看了下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刷墙的事要不往后推推?”
“好,听你的。”
陈屿回复,心里比刚才更暖了。
她不仅没挑剔方案,还关心他累不累,甚至记得看天气预报。
他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开始西斜,颜色变成了暖**,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苏晚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台灯,正在试着插电——台灯是白色的,灯柱上有小小的碎花图案,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通电后,暖**的灯光亮起来,很温馨。
陈屿看着那盏台灯,突然明白苏晚为什么要挪书架了。
那个台灯,大概也是那个叫“棠”的朋友留下的吧。
有些东西,看起来普通,却藏着别人不懂的回忆。
他转身回到厨房,把早上没煮的鸡蛋青菜面煮了。
水开了,下面,打鸡蛋,放青菜,再加点盐和香油。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好吃多了。
吃完面,他又收到苏晚的微信:“明天如果雨不大,我想去建材店看看乳胶漆,你知道附近哪里有靠谱的建材店吗?”
陈屿回复:“知道,我之前在那边买过东西,老板人挺好的,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顺便帮你看看乳胶漆的质量。”
“好,那明天上午九点,楼下见?”
“没问题。”
放下手机,陈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书店。
那盏白色的小台灯还亮着,暖**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很显眼。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蜷在沙发里,对着空啤酒罐发呆,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而现在,他不仅有了要做的事,还有了要见的人,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雨,期待去建材店,期待帮苏晚刷墙,期待看到“晚读”书店完工的样子。
原来,改变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可能只是一个敲门声,一个改方案的机会,一个热乎的包子,一盏暖**的台灯。
这些小小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慢慢照亮了原本灰暗的生活。
陈屿靠在窗边,看着那盏台灯的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想,明天的雨,应该不会很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