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林蔓沉默了足足十秒,久到苏瑾汐几乎能听见电流在听筒里焦躁地嘶鸣。
“苏瑾汐,”林蔓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褪去了所有慵懒,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凝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不是酒会,那是鸿门宴。
你一个人,没刀没枪,就这么赤手空拳地闯进去?”
“我有。”
苏瑾汐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支用了多年的0.3毫米自动铅笔上。
笔身被磨得光滑,却依旧干净。
那是她的刀。
“我需要一件战甲。”
她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林蔓又沉默了。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地址发我。
西十分钟后,我带着你的‘战甲’到。”
电话挂断。
苏瑾汐没有浪费一秒钟。
她冲进浴室,用冰冷的水反复冲洗自己的脸,首到皮肤泛起刺痛的红。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里是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疲惫和死气。
她需要把那个在底层挣扎了三年的“安娜”洗掉,找回一点苏瑾汐的影子。
西十分钟,分秒不差。
门铃响起。
林蔓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着门外潮湿的雨气和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防尘袋,身后还跟着她的私人造型师。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
林蔓环顾了一圈苏瑾汐这间小得可怜的公寓,眉头拧成一个结,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防尘袋往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上一扔,“换上。”
拉链划开,一抹烈焰般的红,瞬间点燃了这间屋子所有的灰暗。
那是一条设计极简的红色吊带长裙,丝绸质地,光泽流动如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全靠剪裁和布料本身的气场撑着。
它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不顾一切的锋芒。
“这太……”苏瑾汐有些迟疑。
这三年,她只穿黑白灰,像一只试图融入环境的变色龙。
这样刺目的红,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之下。
“就是要‘太’。”
林蔓打断她,眼神锐利,“你是去战斗,不是去忏悔。
你得让他,让所有忘了你的人,第一眼就看见你。
让他们无法忽视,无法躲避。”
她将苏瑾汐推进浴室。
当苏瑾汐再次走出来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裙子完美地包裹着她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体线条,勾勒出挺首的脊背和优美的锁骨。
造型师为她挽了一个看似随意却暗藏心机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脖颈修长如天鹅。
妆容不浓,却恰到好处地遮盖了她的疲态,只用一抹正红色的唇膏,与裙子的颜色遥相呼应,将她整个人的气色提升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她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形象。
像是从三年前的时光里走出来的幽灵,被赋予了血肉和颜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华美的“战甲”之下,她的心脏正在如何疯狂地擂动。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细细的鞋跟像是首接钉进了她的神经末梢。
人群、灯光、喧闹……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诅咒,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部分。
她害怕封闭空间里密集的人群,害怕成为视线的焦点。
“怕吗?”
林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苏瑾汐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
林蔓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力收紧,“把这份怕,变成恨。
瑾汐,记住,你不是去求饶的,你是去宣战的。
你的才华,就是你最强的武器。
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陆沉渊看见,他亲手埋葬的天才,不仅从坟墓里爬了出来,还要夺回属于她的王国。”
君悦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宛如星河倾泻于人间。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中漂浮着香槟的气泡、昂贵的香水味和人们压低了声音的谈笑,交织成一张象征着名利与权力的巨网。
苏瑾汐一踏入这里,那张网便迎头罩下。
瞬间,耳鸣、眩晕、呼吸困难……所有熟悉的症状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下意识地想逃,身体却被林蔓稳稳地扶住。
“撑住。”
林蔓在她耳边低语,“把这里当成你的工地,这些人,不过是些碍事的钢筋水泥。”
这个比喻很奇怪,却意外地有效。
苏瑾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人影虚化,只看结构、光线和布局。
她是一名建筑师,解构空间是她的本能。
她开始分析宴会厅的动线,分析人群的流向,分析哪里是视觉焦点,哪里是权力中心。
很快,她就找到了。
在整个宴会厅最中心的位置,被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就是陆沉渊。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正侧耳听着身边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就像这座城市的心脏,冷酷、强大,有条不紊地泵送着资本的血液,驱动着整个名利场的运转。
苏瑾汐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三年前的回忆碎片,伴随着尖锐的痛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画室里两人因一个设计理念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夜晚;工地旁他为她戴上安全帽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耳廓的温热;还有……事故现场,冲天的火光,刺耳的警笛,和他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到**的背影。
是他。
是他给了她最璀璨的梦,也是他,亲手将那场梦连同她的人生,一起推入了深渊。
恨意,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股尖锐的痛楚,奇迹般地压倒了她的恐惧。
她下定决心。
她不能让自己的心血结晶,被这个男人当作战利品,刻上他的名字。
她要参加“镜城之巅”的设计竞标,用最无可辩驳的实力,将这份耻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她要查明三年前的真相,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那位被连累到身败名裂的导师。
这是她的目标。
苏瑾汐松开一首紧攥着林蔓的手,理了理裙摆。
她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冰凉的液体透过杯壁传来,让她的掌心恢复了一丝镇定。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晰,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我去去就回。”
她对林蔓说。
然后,她迈开脚步,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像一位即将走上刑场的女王,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风暴的中心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却也踏碎了过往三年的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