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城,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沈府后院的洗衣池边,沐映跪在湿冷的石板上,双手浸泡在依旧冰凉水中,轻轻揉洗着一件件华美的衣裙。
来到沈府己经将近一月,春莺把她带到后院交代给管事嬷嬷李妈妈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沐映的日常就是浆洗沈府各院小姐们的衣物,日子过得倒也安稳,除非李妈妈突然出现。
"江宁将有大变,映儿切记隐藏身份,那玉佩关乎你的性命……"父亲的话总是时不时浮现在耳边,玉佩上会有什么秘密呢?
沐映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己经被她挂在脖子里的玉佩,出神起来。
"死丫头,这件云锦可是大小姐最爱的,你竟敢洗出褶皱来!
"李妈妈突然出现,一把揪住沐映的耳朵,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扯下来。
沐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一下回过神来,却不敢出声求饶,只是低声道:"嬷嬷恕罪,奴婢这就重新洗过。
""洗?
你拿什么洗?
这云锦价值连城,弄坏了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李妈妈唾沫横飞,另一只手己经抄起了洗衣棒,"今日非得让你长记性不可!
"洗衣棒重重落在沐映单薄的背上,她咬紧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间——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父亲......”"又在摸你那破玉佩!
"李妈妈眼尖,一把扯过红绳,"整日戴着这晦气东西,难怪洗什么都洗不好!
""不要!
"沐映突然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护住玉佩,"求求您,嬷嬷,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求您别拿走!
"李妈妈被她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得一怔,随即更加恼怒:"反了你了!
"她高举洗衣棒,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李妈妈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谄笑道:"春莺姑娘,老奴正在教训这不长眼的丫头。
"许久不见的春莺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目光在沐映身上停留片刻:"小姐的诗会快开始了,过会子是要**的,这些衣裙怎么还没送去?
""这就送,这就送!
"李妈妈连忙推了沐映一把,"还不快把衣服晾好送去大小姐院里!
"沐映低着头,迅速将衣物拧干晾起。
春莺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颈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雨停了,沐映抱着一篮子刚晾干的衣裙,穿过曲折的回廊向沈云芷的芷兰院走去。
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这些价值不菲的衣物。
转过一道月洞门,隐约听见前方传来阵阵笑语。
"......云芷姐姐这首《临江仙》当真妙绝,尤其是罗袜生尘步月华,天水碧染素罗纱一句,将上巳节踏青的意境描绘得淋漓尽致!
""是啊,天水碧三字用得极妙,既写出**的颜色,又暗含天光水色交相辉映之意......"沐映在门外站定,犹豫着是否该此时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上沾着的水渍,又看看篮中那些精致的衣裙,一时进退两难。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沐映吓了一跳,转身时不小心踢到了门框,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了屋内。
诗会顿时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沐映狼狈地跪坐在地上,衣裙散落一地。
"哪里来的贱婢,竟敢擅闯小姐的诗会!
"一个穿着鹅**襦裙的小姐尖声道。
沐映急忙跪好:"奴婢......奴婢是来送浆洗好的衣裙的......""送衣裙?
"另一位小姐用团扇掩住口鼻,"瞧她那一身穷酸相,别是把跳蚤也一并送来了吧?
"满堂哄笑。
沐映的脸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衣物。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摊开的诗笺——那是沈云芷的新作《临江仙》。
"天水碧......"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哟,这洗衣婢还识字呢?
"还是这位穿着鹅**襦裙的小姐讥讽道,"莫不是偷学的吧?
"沐映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诗笺上。
"天水碧不是这样用的......"她不自觉地低语。
"你说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主座传来。
沐映抬头,这位沈府大小姐模样再次映入了眼帘,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不过,脸上不是上次的温润和蔼,此刻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沐映立刻伏下身去:"奴婢失言,请小姐责罚。
"沈云芷却轻轻抬手:"你刚才说天水碧用得不对?
"诗会上一片哗然。
一个低贱的洗衣婢,竟敢质疑江宁才女的诗作?
沐映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事己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小姐,天水碧典出南唐后主李煜,原指一种特制的染色工艺,需以露水调色,染出的绸缎在阳光下会呈现天青到碧绿的渐变,如同天水之色。
用来形容**......似有不妥......"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能侃侃而谈的婢女。
沈云芷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缓缓起身,走到沐映面前:"你读过《南唐书》?
"沐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摇头:"奴婢......奴婢只是偶然听人说起过......"沈云芷的目光落在沐映颈间露出的半截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正当她想再问什么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云芷妹妹,赵某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