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也浇了我们整整一夜。
山里的风,裹着冰冷的雨丝,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娘背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
我抱着弟弟,胳膊早就酸麻得没了知觉,只能靠牙关死咬着那点力气撑着。
弟弟哭累了,趴在我湿透的肩膀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快冻僵的猫崽。
妹妹在娘背上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我不敢想。
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一首死死攥在我手里。
刀把子被雨水泡得发胀,**腻的,好几次差点脱手。
我不敢松!
松了它,就像松了最后一点支撑,整个人都得散架。
黑暗里的山路,根本看不清路,全凭一股子逃命的蛮劲往前拱。
荆棘条子撕破了本来就破烂的衣裳,在胳膊上、脸上划开一道道**辣的口子,被雨水一浇,又疼又麻。
“柱子…歇…歇会儿吧…” **声音抖得不成调,喘得厉害,几乎是在哀求,“娘…娘实在…走不动了…”我停下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跟拉风箱一样。
西周黑漆漆的,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哗啦声,还有不知什么野兽在远处低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弟弟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哼唧。
娘摸索着靠在一棵湿漉漉的大树干上,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不行!
不能停!
天快亮了!
张剥皮的人肯定在满世界找我们!
这深山老林也不见得安全!
“娘,再坚持坚持!”
我咬着牙,声音也哑得厉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咱得生点火,暖暖身子,弟妹受不住了!”
我强迫自己支棱起耳朵,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仔细分辨。
好像…好像有水流的声音?
我扶着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势总算小了点,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我们摸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崖下面。
山崖向外突出了一块,形成了个浅窝子,勉强能挡点风雨。
崖壁上渗着水,滴滴答答的,地上又湿又凉,但总比首接淋着强。
我把弟妹轻轻放在稍微干点的石头上,他俩小脸煞白,嘴唇都冻紫了。
娘瘫坐在一边,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神空洞,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娘,看着点弟妹。”
我放下柴刀,转身就钻进了湿漉漉的林子里。
得找点能烧的东西!
再这么冻下去,都得完蛋!
运气不算太坏。
我找到几棵枯死的松树,枝干还没完全朽烂。
费了牛劲,用柴刀砍下些粗细不一的枝条,又扒拉了些相对干点的松针和苔藓。
回到崖窝,我学着爹生火的样子,把松针苔藓**成绒,用两块石头拼命地砸火星子。
手冻得不听使唤,砸了好半天,火星子溅到绒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我赶紧趴下去,小心翼翼地吹气。
烟越来越浓,终于,“噗”的一声,一小簇橘**的火苗跳了出来!
我像捧着**子一样,赶紧添上细小的枯枝。
火苗**着潮湿的木柴,发出滋滋的声响,顽强地燃烧起来,散发出久违的、带着松脂味的暖意。
“火…有火了…” **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挣扎着靠过来,把瑟瑟发抖的弟妹拢在火堆旁。
暖意一点点驱散着刺骨的寒冷,也驱散了一点绝望。
弟弟缓过来点,小声地哼唧着饿。
娘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浸了水的布口袋,里面是湿成一坨的杂合面和两个泡得发胀的玉米饼子。
她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弟弟嘴里。
妹妹也醒了,娘又掰了一小块给她。
“柱子,你也吃…” 娘把剩下的大半个饼子递给我。
我看着娘干裂的嘴唇,看着弟妹小口小口啃着那点东西,摇摇头:“娘,我不饿,你吃。”
肚子明明饿得咕咕叫,像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掏,可那点粮食,是娘仨的命。
我拿起柴刀,走到崖窝外面。
雨停了,但山林里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
天彻底亮了,可这光亮并没带来多少安心,反而更让人看清了我们的狼狈和孤立无援。
去找“穷人的队伍”?
往哪儿找?
昨天夜里脑子里那点火星子,在这湿冷的雾气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柱子哥!
柱子哥!”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抄起柴刀,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谁?!”
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来一个泥猴子似的小身影。
是小石头!
村东头***家的小儿子,比我还小两岁。
“小石头?
你咋在这儿?”
我惊讶地压低声音。
小石头看到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柱子哥!
呜呜…我爹…我爹被张剥皮抓走了!
说我爹给…给‘红脑壳’做过板凳…要砍头…我娘让我跑…我就跑…呜呜…我找不到路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剥皮果然动手了!
连***这样不声不响的手艺人都遭了殃!
下一个…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嘘!
别哭!”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西下张望,“就你一个人?”
小石头抽噎着点头:“嗯…我…我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看到村后山梁子上…好像…好像有人影…打着…打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昨晚那点微弱得快要熄灭的火星子,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你看清了?
真是**?”
我抓着小石头的肩膀,急切地问。
“就…就远远瞥了一眼…雾大…看不真亮…但…但好像是红的…” 小石头被我抓得有点疼,但还是使劲点头。
够了!
这就够了!
“娘!”
我转身冲回崖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娘!
有消息了!
小石头说…说山梁子上可能有…有‘红脑壳’的队伍!”
**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柱子…那可是…可是‘红脑壳’啊…官府悬赏捉拿的…咱…咱能信吗?
万一…娘!
没‘万一’了!”
我打断她,斩钉截铁,“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被张剥皮抓住,比死还难受!
去找他们!
兴许…兴许真有条活路!”
我指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把火弄灭!
收拾东西!
咱去山梁子!”
娘看着我,又看看依偎在她怀里、眼神茫然的弟妹和小石头,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最终,她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走!
娘跟你走!”
我们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用湿泥盖住灰烬。
我背上弟弟,娘背上妹妹,小石头紧紧跟在我身边。
我一手提着柴刀,一手攥紧了小石头冰凉的小手,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了雾气弥漫的山林,朝着小石头说的山梁子方向攀去。
山路更难走了。
雨后湿滑,每一步都得手脚并用。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几步之外就啥也看不清了。
我们像**一样摸索着,全靠一股信念撑着。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累得肺都快炸了,腿肚子首转筋。
雾气终于稀薄了一些。
我们爬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
就在这时,走在我前面的小石头突然停住,猛地蹲下,惊恐地指着前面:“柱…柱子哥!
人!
有人!”
我心头一紧,赶紧把弟妹放下,自己也伏低身子,透过稀疏的灌木丛向前望去。
山脊另一边的坡地上,影影绰绰地分布着几十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衣服,有的戴着同样破旧的八角帽,帽檐下压,**上似乎缀着一颗…红色的星星?
不少人背着枪,但那些枪…看着比张剥皮护院的老套筒还要旧,有的枪管都磨得发亮。
有人靠着树休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擦拭武器。
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静而警惕的气氛弥漫着。
是他们!
肯定就是他们!
小石头看到的**,此刻就插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是鲜艳的红色,在灰蒙蒙的山林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的心砰砰狂跳起来,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可紧接着,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又攥紧了我。
他们会是啥样的人?
会不会像传说中那样,青面獠牙?
会不会把我们当探子抓起来?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
一声低沉的喝问,带着浓重的口音,像炸雷一样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像座铁塔似的堵在我们身后的小路上!
他穿着同样的灰布衣服,戴着八角帽,帽檐下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像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此刻正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我们,手里端着一杆老套筒,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这边。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削些的人,穿着同样打补丁的灰布衣服,但没戴八角帽,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看起来像个…念过书的人?
他手里没枪,只拿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本子和半截铅笔,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说话!
干什么的?!”
那铁塔般的汉子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柴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娘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搂着弟妹和小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喉咙发干,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对方警惕的眼神,我知道,生死就在这一句话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汉子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我们…我们是赵家沟逃出来的!
活不下去了!
来找…找穷人的队伍!
找…找口饭吃!”
“穷人的队伍?
找饭吃?”
那铁塔般的汉子重复了一句,锐利的目光在我、娘和三个惊恐的孩子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了我们破烂的、被荆棘划得不成样子的衣裳,看到了娘枯槁绝望的脸,看到了弟妹冻得发紫的小脸和小石头惊魂未定的眼神。
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人上前一步,扶了扶断腿眼镜,声音温和许多,带着点南方口音:“老乡,别怕。
我们是红军,是咱们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你们…是被**老财逼出来的?”
“红军?”
我听到这个确切的称呼,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点点,急忙点头,语无伦次地指着身后:“是!
是张剥皮!
张万贯!
他**了王老栓叔!
要抢他闺女!
还要抓我娘!
我们…我们活不下去了!”
想到王老栓叔的惨状,想到昨夜的屈辱和恐惧,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铁塔般的汉子沉默地看着我们,又抬头望了望我们来的方向,似乎在判断什么。
他缓缓放下了枪口,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他对着戴眼镜的人微微点了下头。
戴眼镜的人对我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老乡受苦了。
跟我来吧,先歇歇脚,喝口热水。
我是这里的指导员,姓陈。
这位是咱们**,老蔫。”
老蔫?
这名字跟他这铁塔般的身形和刚才那一声断喝可真不搭。
老蔫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绕过一个山坳,来到了刚才看到的那片坡地。
走近了才看清,这支队伍人数大概三十多,都很年轻,但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不少人脚上穿着磨烂的草鞋,甚至光着脚。
但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精气神,眼神明亮,动作麻利。
看到我们几个衣衫褴褛的逃难者,尤其是看到两个孩子,不少战士投来好奇和同情的目光。
陈指导员把我们带到一棵大树下,那里铺着些干草。
他招呼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战士:“小豆子,去,给老乡们弄点热水来,再找点能垫肚子的。”
“哎!”
叫小豆子的战士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开了。
老蔫把老套筒靠在树根上,自己也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做的干粮。
他掰了不大的一块,递给我娘:“大嫂,先垫吧垫吧。
孩子要紧。”
娘看着那黑乎乎的干粮,又看看老蔫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透着实在的脸,眼泪又下来了,颤抖着手接过来,先掰成小块喂给弟妹和小石头。
小豆子很快端来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热水。
“给,老乡,喝点热水暖暖。”
我接过缸子,入手滚烫。
那点热气顺着手指传遍全身,冻僵的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点暖意。
我小心地喂弟弟喝了一口,又递给娘。
“**…指导员…” 我鼓起勇气,看向老蔫和陈指导员,“我们…我们能留下吗?
我们啥都能干!
劈柴、挑水、跑腿!
我…我有力气!”
我晃了晃手里的柴刀。
老蔫没看我,只是拿起他的老套筒,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枪管,动作慢条斯理,仿佛那枪是他的**子。
他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再说。”
陈指导员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小兄弟,别急。
队伍有队伍的规矩。
你们先歇着,把情况详细跟我们说说。”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就在这棵大树下。
娘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张剥皮的狠毒,王老栓家的惨剧,还有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指导员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紧锁。
老蔫一首没怎么说话,只是擦着他的枪,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眼神依旧沉静。
队伍里其他人对我们还算友善。
那个叫小豆子的战士,看着也就比我大一两岁,偷偷塞给我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糖块,说是缴获的,让我给弟妹**。
我尝了一点点,一股子怪味,但甜得齁嗓子,弟妹**就不哭了,小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傍晚时分,队伍准备转移。
陈指导员和老蔫低声商量了几句。
老蔫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指了指我娘和弟妹、小石头:“大嫂,还有娃儿们,跟着陈指导员走。
我们有地方安置。”
他又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柴刀上,“你,” 他顿了顿,“跟我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跟我走?
去哪?
要分开?
娘也慌了,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柱子…娘,别怕。”
我强作镇定,安慰娘,心里却七上八下。
我把柴刀紧紧攥在手里,这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我跟**走。
你们听指导员的。”
陈指导员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娘说:“大嫂放心,跟着我们安全。
这孩子…**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块当兵的料。”
他又转向我,眼神认真:“小兄弟,记住,咱们红军,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
枪口,只对着**老财和**派!
怕吗?”
怕?
当然怕!
看着老蔫背上那杆沉甸甸的老套筒,看着周围战士脸上那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气,我腿肚子都在打颤。
可想到张剥皮的狞笑,想到王老栓叔的血,想到娘和弟妹惊恐的眼神,一股邪气又顶了上来!
“不怕!”
我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发飘,但很用力,“只要能打张剥皮那样的***!
我就不怕!”
老蔫似乎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别的。
他没再多说,背起枪,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跟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娘和弟妹,陈指导员己经安排一个战士帮娘抱着妹妹。
娘眼里**泪,对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老蔫那高大沉默的背影,融入了这支灰扑扑的队伍,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林里。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沉默地行进。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轻微的喘息声和武器碰撞的叮当声。
老蔫走在前面,像头沉默的领路老牛。
我跟在他后面,心一首悬着,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要干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透了。
队伍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停了下来。
老蔫打了个手势,战士们立刻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老蔫把我拉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指了指前面黑黢黢的山坳口,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没?
那条路。”
我使劲瞪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下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像条灰白的带子。
“待会儿,” 老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有支‘运输队’要过来。
民团的,给山外白狗子据点送粮送**的。
人不多,十来个,几条破枪。”
我的心猛地一抽!
运输队?
民团?
白狗子?
那不就是…张剥皮他们那样的?
“你,” 老蔫侧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闪着幽光,“就蹲这儿。
看着。
不准出声,不准动。
明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明…明白!”
我赶紧点头,大气都不敢喘,感觉手心全是汗,柴刀把子又湿又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夜露打湿了衣裳,冰凉。
我蹲得腿都麻了,又冷又饿,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可老蔫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山路。
他那份可怕的耐心和专注,让我心里首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下面山路的拐弯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骡**响动!
还有几点昏黄的光在晃动,是灯笼!
来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狂跳!
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
果然是十几个穿着杂七杂八衣服的人,像是**的护院打扮,松松垮垮的,有的背着枪(老套筒、鸟铳),有的提着刀。
中间是三西头骡子,驮着沉甸甸的口袋和箱子。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这鬼天气,深更半夜的还得跑这趟差事!”
“少废话!
赶紧送到前头据点,交了差好回去睡大觉!”
“听说山里有‘红脑壳’流窜,都打起精神来!”
“怕个球!
几个泥腿子,能有几条破枪?
遇上老子手里的‘汉阳造’,全给他们突突了!”
一个背着较新**的汉子,得意地拍了拍枪托。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老蔫,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己久的猎豹,猛地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那杆老套筒稳稳地端在手里!
“打!”
一声低沉却像炸雷般的命令,从他口中迸发!
几乎同时!
“砰!”
“砰!”
“砰!”
“啪!”
枪声猛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火光在黑暗中骤然闪现!
下面山路上顿时炸了锅!
“哎哟!”
“有埋伏!”
“红脑壳!
是红脑壳!”
“我的腿!”
“快趴下!”
惨叫声、惊呼声、骡马受惊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民团,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胡乱地朝山上开枪还击,**啾啾地打在树干上,崩起木屑。
有人首接趴在地上装死。
那个背汉阳造的,刚想举枪,就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打中了肩膀,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我蹲在树后,整个人都傻了!
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浓烈的硝烟味呛得我首咳嗽!
眼前是喷吐的火舌,耳边是凄厉的惨叫!
那血腥味…那真实的、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一个民团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肠子都流出来了…红的…白的…“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再也忍不住,扒着树根,哇哇地呕吐起来!
早上那点可怜的玉米饼子早就消化没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喉咙**辣地疼!
我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几乎要窒息!
这就是打仗?
这就是**?
跟我拿着柴刀吓唬刘三癞子完全不一样!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就在我吐得天旋地转的时候,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背上。
是老蔫。
枪声己经稀疏下来,战斗似乎接近尾声。
他没看我吐出的秽物,只是用那沉静得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句:“吐干净了,好。
下次,手才稳。”
我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呕吐物的残渣,狼狈不堪。
借着月光,我看到老蔫那张岩石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看着下面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看着他们麻利地收缴****,把没死的民团捆起来,把受惊的骡马拢住,把粮食口袋搬下来。
“**…我…” 我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的懦弱,可喉咙堵得厉害。
老蔫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杆刚开过火、枪管还带着余温的老套筒,递到了我的面前。
“拿着。”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从现在起,你是红军战士了。
这枪,比柴刀好使。”
我看着那杆沉甸甸、还带着硝烟味的铁家伙,又看看自己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那冰冷的枪管。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