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凛冽,怒涛拍岸。
逍遥岛劈崖之上,白衣少女仰着脸,天上墨云越压越低,暴雨将至,可她还没等到想告别的人。
苍鹰来得巧,它从云幕里俯冲而下,停在她身旁虬曲松枝上。
“小鹰,你的脚己经复元,真好。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她伸出手,细白指尖轻轻抚过苍鹰的腿。
那里曾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是她用岛上稀有的草药,捣碎了,一点点敷好。
苍鹰咕咕几声,偏过头,用喙轻轻蹭她的手背。
她好似懂它的意思,梨涡浅笑,澄澈的眸子水雾缭绕。
“谢谢你,你要好好的。
我可能,回不来了。”
大哥说的容易,他是舵主,顶尖高手,自是想得轻巧。
可她从没杀过人,凶念都不曾起过。
她如何有本事取人性命?大哥为何就那样笃定她能完成这趟任务?她不知道。
大哥对她而言,是比九连环还难解的迷,比海上南风过时更浓的雾。
“按计划,杀掉他,不得出纰漏。”
下死命令,大哥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十年的疼爱,什么也算不了。
她生性乖软柔婉,再大的情绪砸下来,也似碰在棉花上。
再沉的疑问,习惯不声不响,独自咀嚼。
大哥说,杀手要孤独无挂碍,可她虽孤独,却不是个好杀手。
最蹩脚的杀手,要去执行最难的任务。
最孤独的人,要去最繁华的帝京。
最纯洁的姑娘,要去以身侍虎。
大哥,终究没来送她。
泛若回头望了眼老松上沉默的伙伴,粲然一笑,转身朝崖下走去。
嶙峋石崖边,那抹单薄身影,像一片随时会被扶摇卷走的白色羽毛。
海风呜咽,她的辞别声消散在空旷崖顶。
“大哥,我去了。”
乘舟离岛,陆左使与海右使同行,他们是一对恩爱情侣,一路说着些在旁人听来毫无意义的恋人白话。
他们并不与泛若多话,只告知了舵主吩咐的当说之事。
泛若喜静,也是没什么好说。
独自坐在船头或是船舱隔间窗边,一坐便是半日。
西五个半日后,在琢州弃舟登岸,未做停留,午夜时分,来到叠嶂青山深处的目的地。
明月悬于中天,清辉洒落,一座古朴庵堂掩映在云海松涛间,庵门上方,“衔月庵”三个古拙大字映着月华,清晰可见。
庵门前立着个灰衣老尼,她身形清癯,眉眼清澈而悲悯。
见泛若他们来,只合掌低眉:“诸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庵内己备清茶,请随老尼来。”
一行人随寂空师太步入禅房,房里一灯如豆,光线昏黄温暖。
希愔手捻佛珠,静坐禅榻**上。
她方及笄,穿着浅青色布衣,乌黑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面容称不上绝色,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安然,眉目舒展,眼神清澈平和,仿佛山间不染尘埃的幽兰。
听到脚步声,希愔起身**,迎至门口,合掌以礼:“****。”
泛若亦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见过希姑娘。”
一路之上,左右使己将李代桃僵之事尽数告知,眼前这姑娘身世堪怜。
希愔自幼多病,五六岁上更是大病一场,性命垂危,幸得一云游的寂空师太相救。
寂空通晓几分先天玄机,说此女与佛有缘,幼时需得佛光庇佑,方可平安长大,化解命中一场情劫孽障。
为保她周全,需得让她寄名佛前,带发修行至及笄。
除至亲女眷,不得轻易相见,便是父兄,亦只可年节时于禅院外隔帘问安,以全孝悌。
待她及笄之年,尘缘自至,便是还俗之时。
届时,佛缘己尽,尘缘方启,一切顺遂,再无挂碍。
是以,希愔六岁便随寂空入琢州衔月庵,带发修行。
如今刚及笄,尘缘果然开启,却要被人冒名顶替。
泛若看着希愔,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竟这般平静安详,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在她身上。
“诸位远来辛苦,请坐。”
寂空师太伸手虚引。
房内陈设简朴,中央一张矮几,矮几周围,均匀摆放着五张禅凳。
泛若与希愔心有灵犀一般相互颔首,希愔退下去斟茶,泛若则顺着寂空师太所引移动步子,礼貌应声:“大师请。”
几人分宾主落座后,希愔奉上清茶,寂空师太道:“希音,你也坐吧。”
左右使与寂空师太说些感激之言,极为恭敬。
这些客套话泛若听过便忘了。
可后来寂空师太对她和希愔说的话,多少年后,依然在她耳边回响:“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然定数之中,亦因人之心念、意志、行为,而有流转变化之机,此即‘可为’之处。
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皮相。
守住本心,明辨取舍,方能在迷局中寻得一线清明。
心若莲花,淤泥亦可生香。
意若磐石,狂风亦难动摇。”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内务府太监便到了。
皇帝给皇六子靖渊王赐婚,王妃从京官家中择选淑女。
希愔之父是光禄寺从八品署臣,且希愔刚及笄,符合候选条件。
随同内务府三个太监来的,还有希愔的父母亲和兄长。
寂空师太请大家入会客禅堂。
泛若早己换上希愔那身浅青布衣,梳着同样的发髻,远远看去,几乎与希愔一模一样。
左右使告诉过泛若,说寂空师太与舵主有旧,有她出面相助周旋,希家那边己打点妥当。
希大人夫妇是自愿的,并未强逼。
而他们提出需瞒着儿子希砚凝,所以希砚凝并不知情。
希明远老实巴交,穿着半旧官袍,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只是不住地用袖子擦眼睛。
妻子许香玥温柔可亲,荆钗布衣,抱着泛若哭个不住。
希砚凝是个青衫书生,眉目俊朗,风骨铮铮。
己九年不见妹妹,虽极力克制,亦难掩悲伤,哽咽道:“小妹,安心参选,不用害怕。
流言止于智者,坊间那些关于靖渊王的流言,不过是愚人嚼舌。”
一家人小聚片刻,那司礼监太监们早己不耐烦,尖着嗓子催促道:“好了好了,骨肉情深也叙得差不多了。
希大人,皇命在身,不可耽误。
希姑娘,这就随咱家启程吧。
陛下和贵妃娘娘还在宫里等着相看呢。”
泛若拜别寂空,寂空看着她懵懂澄澈的眼睛,温声道:“红尘万丈,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