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罐里的硬币叮叮当当倒在油腻的木桌上,马贵数了三遍——西毛八分钱,够买五贴膏药还有余。
他盯着那些沾着鱼腥味的铜板,指甲缝里的污垢被抠出来,落在"夜校"两个字上——那是他用炭灰在桌角偷偷写的。
"阿贵,这钱哪来的?
"母亲林水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着,苦涩的药味混着父亲马东在里屋的**声。
"我、我洗船板攒的..."马贵缩着脖子,眼睛却黏在那些钱上。
主任伯伯说夜校下个月初八开学,现在才初三,他还能再..."啪!
"母亲突然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藏私房钱?
胆子肥了?
"但骂归骂,她飞快地拢起钱币塞进衣襟,朝里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去请赤脚张来看看你阿爸,就说...就说钱月底给。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巷子,马贵跑得破布鞋都掉了底。
路过公社小学时,教室里正在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他脚步顿了顿,突然想起那本泡烂的字典里,"哭"字旁边画着张流泪的脸。
赤脚张给父亲敷完膏药己是黄昏。
马贵蹲在门槛上啃凉薯,听见屋里母亲在哭诉:"船修不好,下个月拿什么交社里?
招弟都十三了,连件像样衫都没有...""阿贵!
"玩伴林儒海突然从墙头探出脑袋,"走,我带你去看个好看,码头来了个怪女人,她穿得可像个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潮水退去的滩涂上,果然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渔家孩子。
人群中央,一个穿玫红色旗袍的女人正提着皮箱艰难地走在礁石间。
她的高跟鞋卡在石缝里,珍珠项链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极了马贵在供销社橱窗里见过的金鱼鳞片。
"看哪!
妖精要现原形啦!
"大孩子们起哄。
女人一个趔趄,皮箱摔开,花花绿绿的纸片撒了一地。
马贵突然冲过去,捡起那些印着字的纸——"夜校招生简章"几个大字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是...夜校的..."马贵结结巴巴地举着纸片。
女人惊讶地抬头,露出被散乱卷发遮住的脸——竟是张秀气动人的面孔,眼角有颗泪痣。
"小朋友,你识字?
"她普通话带着一丝丝北方腔,伸手要接纸片时突然"嘶"地抽气——手掌被牡蛎壳划了道口子。
马贵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衣角,学母亲的样子吐口唾沫按在伤口上。
周围爆发出哄笑:"马贵娶媳妇咯!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却从皮箱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他:"我叫程雪梅,是来办夜校的老师。
"潮水漫过脚踝时,马贵才知道程小姐是县里派来的文化干事。
她踩着马贵找来的拖鞋,边走边说:"...夜校免学费,还发课本..."马贵的耳朵竖得像雷达,首到听见"特别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金"时,他突然拽住程小姐的衣角:"我能申请吗?
我阿爸摔伤了..."程小姐蹲下来,香水味混着海风钻进马贵鼻孔:"今天多亏你帮忙。
这样,明天带我去你家走访,符合条件的话..."她眨眨眼,"我亲自当你的担保人。
"马贵飞奔回家时,月亮己经爬上屋檐。
他迫不及待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却在灶间外听见大姐招弟的声音:"...那个程小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阿贵跟她混,影响可不好..."小弟荣华听闻此言转了转眼珠,趁着招弟出去买东西的功夫,急忙用撒娇的姿势靠着母亲:"妈,我也想上学!
让三哥把机会让给我!
""嘘!
"母亲压低声音,“放心,妈会帮你的,让你姐听到可不好…”马贵贴着墙根溜到后院,月光下,泡烂的字典残页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想起程小姐说的"知识改变命运",突然把衣兜里那颗水果糖埋进土里——等上夜校那天,他要挖出来庆祝。
第二天清晨,听闻晌午时程小姐会来登门拜访,大姐招弟趁着母亲林水妹外出买菜,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的房里,望着正在熟睡的父亲,招弟轻轻摇醒了马东,用娇滴滴的声音再配合着两行热泪。
“爸,我也想要上学,马贵还小,总有机会,可我都那么大了,再没机会上学,就要被嫁人了啊,你帮帮我呀爸”马东望着哭成泪人的招弟,心便像被钳子夹了一般疼,忙慌抱起女儿,一边用手擦去她两颊的泪珠,“放心吧乖女儿,爸会帮你的”到了晌午,程小姐果然提着点心登门。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蓝布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父亲马东还是皱着眉头不肯接她递来的糖果。
"马同志,您儿子很聪明。
"程小姐独特的嗓音在低矮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亮,"我们夜校专门培养...""女先生,"母亲突然打断,"我家阿荣更机灵,能不能换他去?
"躲在门后的招弟听到母亲只为了弟弟盘算,冷笑一下,急忙跳出来:"就是,阿贵连算盘都不会打!
而阿荣呢,年龄还小,现在上学为时尚早,美女姐姐,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我年龄虽己不小,但悟性可高,我字虽不识几个,但我算数可溜了,教起来肯定省心”招弟忙向父亲递了递眼色,马东立刻心领神会:“是啊,女先生,我们招弟聪明着呢,您考虑一下呗”望此情景,马富荣哇得哭了起来,用那怜人的神态望着母亲林水妹,林水妹顿时心软得像煮烂的红柿子,“东,招弟毕竟是个女孩子,读书又没什么用,况且都那么大了,现在读书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程小姐望着此情景,无奈又心疼地望向马贵。
小男孩站在墙角,拳头攥得紧紧的,却突然开口:"程老师,您昨天说...说夜校要**录取对吧?
"他眼睛亮得惊人,"能不能让我和阿弟、阿姐一起考?
谁考得好谁去?
"屋里霎时安静。
父亲磕了磕烟袋:"考就考,招弟7岁就会数到一百了。
"而母亲却突然变了脸色——她知道小儿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定在三天后的祠堂。
那天清晨,马贵偷偷挖出那颗己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舔了一口又小心包好。
赶到祠堂时,他看见程小姐正在发试卷,大姐规矩地坐在凳子上,而小弟荣华被母亲按在板凳上,小脸皱得像苦瓜"第一题,"程小姐敲敲黑板,"写出渔字。
"马贵立刻在纸上划拉起来——这个字他太熟悉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余光里,他看见大姐和小弟抓耳挠腮的样子,突然小弟"哇"地哭了:"阿妈没教我这个!
"母亲林水妹冲上来要撕试卷,被程小姐拦住:"大姐,您看这样行不行——马贵上夜校,我每周抽两天来教阿荣和招弟识字?
"她又转向闷头抽烟的父亲:"马同志,夜校优秀学员能推荐到县里当学徒工..."父亲的眼睛突然亮了。
马贵知道,大哥去年就是因为不识字,连造船厂的招工**都没资格参加。
太阳西斜时,马贵抱着崭新的《工农识字课本》跑回家,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小弟和铁青着脸的大姐和母亲。
到了晚上,灶台前,大姐招弟狠狠剁着鱼头:"神气什么!
女先生能教你几天?
"马贵不吭声,把课本藏进贴身的布袋里。
晚饭时,父亲破天荒给他夹了块鱼腩:"好好学,将来..."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吃饭都堵不住嘴!
"但马贵看见,她往程小姐带来的点心上多撒了一把芝麻。
夜深人静时,马贵摸到后院,就着月光翻开课本。
第一页上,程小姐用钢笔写着:"赠马富贵同学:知识是永不退潮的海。
"咸咸的东西流进嘴角,富贵舔了舔,突然想起那颗糖——原来眼泪和糖一样,都是咸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