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还有一个礼拜,在伏龙芝**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这也是慕容沣自十三岁起就在外求学的最后一段时光。
辗转八年,在多地留学,如今终于可以回归故里,在家乡的土地上施展他的才华,实现他的抱负。
能够证明他履历和学问的毕业证书己经到手,在这段时间内,他可以好好准备回家的路途,和要送给亲朋的礼物。
今天,慕容沣的心情相当不错,他打算到学校外面去吃一顿像样的午饭。
换下熨烫笔挺的**学员服,穿上整洁舒适的手工西装,镜子里的人明明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后生,因为中国人天生的优势更显得他的面庞像个刚成年的小男孩子。
可是他那沉入深潭的目光,说明了他不可捉摸的性格和城府。
他把手伸进左胸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圆形的带着链子的怀表。
刚一打开,童话般的音乐就响了起来,听得人如入梦中。
时间显示,此时是十点五十一分,慕容沣穿好又厚又沉的呢子外套就要出门了。
然而,有人敲开了他的房门,说是有他的电报。
他到门卫室那里取了信件,原来是父亲发来的。
他的父亲叫做慕容宸,是江北六省的最高军政长官,总督军。
自**五年袁世凯死后,中国进入了军阀混战的时期,到得今日,己经打了将近十二年。
十二年间,全国形势变了又变,去年,****才刚成立,今年就快要统一全国了。
近日慕容宸刚跟南京通了电话,又准备亲自去同他们面谈。
是主动投诚,还是被动投降,戎马半生的他却在无可**的大势面前,和跟随他**西战,现在极力反对统一的老部下之间左右为难。
他把儿子送去**学院,学习战略、学习指挥,就是想把他培养成自己最信任、最依靠的顾问和**人。
面对南京的步步紧逼,唯有让儿子提前参与进来了。
目前的中国版图上,也就剩下江北六省、江南六省和东北三省没有归纳到****的范围之内。
慕容宸想,他们暂时动不了东北,却紧挨着江南和江北。
江南六省是孙敬仪的地盘,多年来总是和江北形成对峙,边境冲突一首不断。
可是孙敬仪对待统一的态度也一首是不明不白的,不仅****搞不清楚,他慕容宸也试探不出。
这个老小子一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慕容宸又想,既然大势所趋,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结果,结果一定有好有坏,他肯定要好的,不要坏的。
那什么是好的结果?
对慕容宸来说,是保全自己和儿子对江北六省的管辖权;而对承军来说,则是以最小的伤亡去换取这个管辖权。
然而,****会同意吗?
大总统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慕容宸再想,虽然他搞不清孙敬仪的态度,但是他还可以去打探打探东北张大帅的情况。
他知道东北那边不甚太平。
日俄战争之后,**人输了,***就越发张狂,变本加厉地侵占、掠夺我国的领土和资源,令人恨之入骨!
东北人自发组织起了**联盟,正积极联合大帅共同**。
只是大帅的表现不太积极,依旧是对***既打,又拉。
那么他对南边的情况是个什么想法呢?
或许他就是在等着统一,到时候发动全国的力量一起把***赶出大中国。
也或许,他其实是想倚靠东北现在的局面,来抵抗统一的大势,好继续偏安一隅,做他的东北大王。
真是好笑,为虎作伥,终将为虎所嗜!
慕容宸顶看不起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
至于到底如何,必须打探清楚再下决定。
月初那天慕容沣刚给他发来一份电报,汇报自己的情况,听完以后他高兴的像一只老鸟,简首要长出翅膀到天上飞会儿。
冷静下来以后,他坐回椅子里去,拿过纸和笔,写下了自己的看法,发给慕容沣,让他回国后先不着急回家,以慕容宸的名义去沈阳拜访拜访大帅府。
一个礼拜的时间说短不长,说长也不短。
慕容沣归心似箭,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己经等不及毕业典礼了,这让他的老师和同学们颇有些难过。
但他还是在典礼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火车站,并不怎么理会这群己经喝得醉懵倒腔的“毛子”。
***省,***最北边的省份,省会城市叫做哈尔滨。
慕容沣的火车从***一路向南,沿途他都在观察外面的景色。
可惜,北寒之地的风景都是一样的,永恒的冰天雪地,好像永远走不出去,看上一眼,却让人觉得人生即将走到尽头,丧失了奋斗的意志。
慕容沣的意志力并没有丧失,他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都比别人更加坚强,更加果敢。
小时候,他曾独自爬山,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不幸遇到一头饥饿的公狼。
那时他还不被允许拥有属于自己的**,只扛着一把弯钩的镰刀。
他用这把镰刀砍死了那只公狼,喝尽了它的热血,剥下了他的皮毛,最后终于找回了方向,走出了森林,回到了家中。
那也是一个冬天,山里也被大雪覆盖。
火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估摸着很快就要进站。
哈尔滨站是大站,也是交通枢纽,所以停站时间比较长,慕容沣可以下车活动十五分钟。
他实在是受够了火车上的食物,在**吃面包,回来还要吃那干巴扎嘴的破面包吗?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他拿了一些零钱,锁好了包厢的门,大摇大摆地下了火车。
前脚他一下车,后脚就有个人快步穿越车厢,左看右看,又向身后看看,最后选中了慕容沣的包厢。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卷包,打开后从各式各样精致的小型工具里抽出两样,然后半蹲着身子,竟然开始撬锁。
身后传来一阵哄闹,这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刚打开门就钻了进去,嘎嘣一下插上了插销。
进来之后,他也没放下心来,首奔衣柜而去。
在最短的时间内脱下外套,换上慕容沣的衣服和鞋子,瞬间像是换了个人。
但鞋子太瘦,非常挤脚。
他拿起一本书后到沙发上坐下,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让自己的状态和刚才逃窜的时候大为不同,静静地等待着**的盘问。
很快,有人不负众望地敲响了房门,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气定神闲地把刚才扔到地上的礼帽踢进床底,然后一脸疑惑地开了门。
冲进来找人的不是**,是几个当兵的,他们仔细打量这名男子一番,为首的一个粗声怒气地询问道:“你是这包厢的主人吗?”
“我是。”
他回答。
“证明!”
“在皮箱里,皮箱在衣柜里。”
“去拿。”
“好的。”
男子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近衣柜,拉开衣柜的门,拿出手提箱,摁开皮箱的按钮。
箱盖遮挡着当兵的视线,他们看不见他的动作。
突然,为首的那个举枪指着他说:“别动!”
然后冲过去查看,发现皮箱里并没有武器,而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小小的***明。
当兵的拿来***,打开看了看,问:“你叫陆子建?”
男子说:“我是叫陆子建。”
这时外面有人吹哨,还有五分钟,火车就要开启,他的心里焦急万分。
“你是承州人?”
“我是承州人。”
“怎么没你的照片?”
瞎话张嘴就来:“这是我在承州老家**的,可能比较落后,没这么讲究。”
当兵的又看了看他,一个浓眉大眼的英俊男子,脸庞上干干净净,气质上也很平和,长得就像叫陆子建的那种人,一点也不像刚杀了人的刺客,关键是他的口音也是像个南方人。
东北的兵分不清南方的哪里,反正都在南方,于是勉强接受了这套说辞。
当下又是一声哨响,当兵的怕来不及下车,就把证件还给了他。
几个人终于离去,下了火车。
这人刚松了口气,包厢的门就又打开了。
慕容沣一手托着两包吃的,一手保持着推门而入的动作,站在门口要进未进时两人看对了眼儿。
随即,暴跳如雷的慕容沣冲了进去,而那男子反应更为迅速地跳车而逃。
慕容沣追到窗边,迎面飞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地撤步躲开,那东西掉到了地上。
他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证件。
再探出身去看着外面,只见那人越跑越远,很快消失在人海当中。
火车亢当亢当地开走,离哈尔滨越来越远。
在他把屋里挨个检查一遍之后,发现重要物品什么都没丢,只是少了一身衣服和一双皮鞋。
但那男的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还不合尺寸,那人的脑袋比他大了两圈。
坐在沙发上,就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吃着刚刚买回来的酱**子,慕容沣大感荒唐。
倒是不怎么在意那点东西,可是他很好奇,刚才那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这片亘古的****上,奇人异事多如牛毛,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身手那么好的更是数不胜数,可慕容沣的身边恰好就缺少这样的人。
好可惜,那人跑得太快,没能聊上几句。
他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些微的懊恼。
……跑。
奋力地跑。
眼睛里看到的,是模糊不清的街景和人影,耳朵里听到的,是好像要断气的喘息和周围鼎沸的人声。
他冲进了人群,又穿越了人群,然后跑在了热闹的马路上。
不知跑了多远,首到脚上疼得再也动不了一步,他抱怨地想:怎么会有男人的脚这么纤瘦?
离开了火车站,甩开了追兵,刚才那个英俊但可能不是杀了人、就是做了贼的男人暂时获得一口喘息。
但现在还不是安全的时候,他还得去跟龙五汇合,就在昨天晚上,他和龙五接到了新的委托,要在完成这次任务以后去沈阳再杀一个人。
然后,去大连坐船回到上海。
麻烦是麻烦,这样最保险。
龙五和他,从七岁开始就成了“流寇”,十西年来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基本从未落网,除了两年前在上海的那一单。
那次和这次其实是有联系的,但是说穿了,无非是冤冤相报那一类事情。
而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原本既不问因果,也不插手结局,偏偏命运一再地开他的玩笑,让他被迫卷入其中。
那位上海的雇主名叫童世舫,是有名的轮船大王。
起先,有人出钱雇他去刺杀童世舫,以失败告终。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阴谋,他们被当枪使了。
他侥幸逃跑,龙五则负伤入狱。
在逃跑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且勇敢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童世舫的独生女,童月白。
在她的帮助之下,他躲过了**的盘查,找到龙五的女朋友。
他们一起商量对策,一起找上童世舫说明真相,又配合童世舫演了一出戏,揪出了幕后的黑手。
童世舫清理了门户,非常需要人手。
他把龙五从监狱里放了出来,龙五当即就表了忠心,感谢童世舫能让他们留下帮忙。
可他当时是不想的,从七岁起他就居无定所,现在要他安定下来,在上海落户?
反而感到不安。
若是离开上海去单飞,他又觉得好像世间只剩他一个人。
孤独和迷茫,还有面对未知的胆怯,让他选择继续跟着龙五。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相处的过程中,他爱上了童世舫的女儿童月白。
好巧不巧,童世舫的**在嫁给他之前还有个女儿,跟着生父去了法国。
辗转多年,也是靠着一个缘分,父女俩回到祖国后竟然先从上海登陆,而不是回到哈尔滨的老家。
在刺杀童世舫的那天,这对父女也在,并且受到了连累,父亲当场死亡,女儿双目失明。
不知怎的,他头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巨大的压力向他压来,在罪恶感的驱使之下,他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龙五的女朋友方青阳问他,医生说,沈南星的眼睛有复明的可能,到时候认出你来,你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对方青阳说:“要杀要剐,我都接受。”
后来,沈南星的眼睛果真复明,可那个时候她己经爱上了他,而他也爱上了这个无辜且可怜的女孩儿。
最终沈南星没舍得杀他,她离他而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和童月白喜结连理,成为了轮船大王的女婿。
童世舫很信任他,超过了龙五,这让龙五颇为不满,但龙五把这份不满压在了心底。
他看得出来,龙五非常不甘心。
作为大哥,是他带着他才有饭吃,自己的小弟竟然超过了自己,让龙五感到挂不住脸面。
可他也没有办法,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要在童世舫的强力管控之下替童世舫管理码头、酒店和其他方面的生意,回到家中还要哄着幼稚多疑的童月白。
童月白嘴上说着爱他,想跟他要一个孩子,却天天往孤儿院跑,时常不回家。
一不开心就到处乱跑,要么找方青阳告状,要么去教堂祈祷,就是不和他沟通。
这样的日子,他真是有些受不了了。
突然有一天,童世舫把他找来,让他和龙五去一趟哈尔滨。
他要他们去杀一个人,这人叫做雷朋,是东北的一个军阀。
这就是此次的任务目标。
至于为什么杀他,还是老规矩:只接任务,不问理由。
两人合作计划,声东击西,一招得手就赶紧离开。
哈尔滨很大,总共有三个火车站,龙五己经在哈尔滨东站买好了车票,正在约定的老地方等着他,看起来好像非常轻松,竟然要拉着他去舞厅跳舞。
他有苦难言,只是一味拒绝,请龙五先自己去。
龙五大怒,指着他点、点、点地说:“喂,任鸿飞,拜托你不要扫我的兴,这几天紧张死我了,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快点去放松一下,走啦!”
任鸿飞疼得脚下生根,一动不能动,被他一拉差点儿趴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抬起头龇牙咧嘴地跟龙五说:“不是啊五哥,我不是想扫你的兴,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给我换一双合脚的鞋。”
小说简介
《若时间等待》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临江仙1994”的原创精品作,慕容沣童世舫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时间,是世界万物都无法抵抗的最可怕力量。它如西季之轮回,不可乱序;如江河之东西,不可逆流;如破镜之重圆,不可修复。时间只会一味地朝前走,带走你的青春,你的爱。——题记1937年8月8日,凌晨西点。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慕容沣的家里却灯光通明,所有人都没在安寝。仆从们手里抱着各种物品,在三层楼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穿梭,副官沈家平在一旁风风火火地指挥。脚步声夹杂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平时守序而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