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羽飞天

，姚羽凡觉得自已快被吹成一张人皮风筝时，身下那宽阔如停机坪的牛背，终于开始减速、下降。，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仙鹤齐飞的浮夸场面。眼前是几座……格外敦实、格外有存在感的山峰。青灰色，棱角分明，看着就不好惹，像几个脾气暴躁的巨神蹲在那里开会。山峰之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些飞檐翘角，建筑风格相当朴素，甚至有点……过于实在。“青云宗”三个斗大的古篆字，刻在最近一座山峰的峭壁上，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旁边还潦草地刻着个小些的标记，像只抽象的牛头。——大黑，或者说现在该尊称一声“牛前辈”？——稳稳落在一处巨大的青石平台上。平台边缘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滚。几个穿着青色或灰色道袍的人正在平台上或打坐，或练剑，看到神牛降临，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惊讶，显然习以为常。、腿软得直打晃、还穿着村里那身皱巴巴汗衫的姚羽凡时，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拍打着身上的灰，心里嘀咕：这仙界接待处，怎么跟老家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似的，就是空气质量好了不止一百倍。，周身那骇人的气息和光华便收敛了起来，恢复了近乎朴素的青黑色，只是那体型和威仪依旧醒目。它低头，用那双熔金般的眸子看了姚羽凡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朝着平台尽头一座最为高大、也最为朴拙的石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哞。
石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胡子都是灰白色，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眼睛半开半阖，好像还没睡醒。但姚羽凡被他目光扫过时，却感觉像被凉水浇了一激灵，从里到外透了个遍。

老者踱步过来，先是对着神牛微微颔首：“青尊。”语气平淡，却带着尊重。

神牛也低吼回应，用硕大的头颅朝姚羽凡的方向顶了顶。

老者这才把目光正式落到姚羽凡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评估一件材质不明的出土文物。

“青尊带来的？”老者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

姚羽凡赶紧点头，想扯出个笑容，脸部肌肉有点僵硬：“是……是，前辈。小子姚羽凡，小石村人氏，是……是大……是青尊它，呃，带我来的。”他瞄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的神牛，心里疯狂吐槽：牛爷，您倒是给递个话儿啊！这面试流程是啥？考不考申论？

老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似乎对“青尊为何带个凡人回来”这种足以写八百本话本小说的悬念毫不感兴趣。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抬了抬：“既如此，按例，测灵根。”

测灵根！姚羽凡精神一振，小说里看过！主角高光时刻！什么天灵根、变异灵根，测出来立刻惊动老祖，收为亲传，法宝丹药随便拿……

他还没畅想完，就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袍弟子引到了平台一侧。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有云纹，看着就很有年代感。石头顶端有个浅浅的掌印。

“手放上去，凝神静气。”灰袍弟子言简意赅，语气像在指导如何使用公共饮水机。

姚羽凡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把手掌按了上去。冰凉。他努力“凝神静气”，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过拆迁补偿款到底该要多少、老家那床被子还没收等等乱七八糟的念头。

灰色石头毫无反应。

等了约莫十秒，就在姚羽凡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连“凝神静气”这四个字都理解错了的时候，石头表面，极其微弱地、颤颤巍巍地，亮起了一小片……五颜六色的光斑。

赤、黄、青、白、黑。五种颜色都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各自占据一小块地盘，光芒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而且彼此界限模糊，纠缠不清，看着就很不讲究。

灰袍弟子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恢复面无表情，朗声报道：“五系伪灵根，属性混杂，灵光黯淡，品级……不入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平台上足够清晰。周围那些练剑打坐的弟子，不少人都投来了目光，好奇很快变成了了然，甚至带上了点同情或……轻蔑。修仙界，资质就是硬通货，他这资质，约等于手里攥了一把快要锈穿的铜板，还想进顶级拍卖会。

姚羽凡的心，跟那石头上的光一样，凉了半截。不是吧？穿越（姑且算穿越）标配金手指呢？说好的主角光环呢？五系杂灵根？还“伪”？还“不入流”？这评价比拆迁办给的补偿方案还打击人。

老者——后来姚羽凡知道他是外门执事之一，姓莫——听了汇报，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有预料。他看了看旁边沉默伫立、却无形中给整个平台施加着压力的神牛青尊，终于又开了尊口：

“既是青尊带来，虽资质不堪造就，也不便拒之门外。便留在外门，做个杂役弟子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一颗白菜该放哪个筐。

杂役弟子。姚羽凡心里又是一咯噔。这职位名称，听起来就充满了扫地、挑水、劈柴、可能还要清理仙兽粪便的朴素质感。

“青尊居于后山青牛崖，你既与它有旧，每日午后可去照看一个时辰。其余时辰，需完成杂役分内之事，不得懈怠。”莫执事补充道，算是给了青尊天大的面子，安排了这么个“美差”。

姚羽凡能说什么？只能躬身道谢：“多谢执事，多谢……青尊。”

神牛青尊这才动了动，又看了他一眼，那熔金般的眸子里，情绪难辨，然后转身，四蹄踏云，无声无息地朝着后山那座最为陡峭、云遮雾绕的山崖飞去，转眼没入云中。

姚羽凡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得，牛爷送到站，甩甩尾巴自已回豪华单间了，留他在这新手村（还是杂役版）自生自灭。

接下来，就是标准的“仙界社畜入职流程”。领了两套灰扑扑、耐磨耐脏的杂役服，一把秃了毛的扫帚，一个半旧的水桶，一把缺口柴刀，被分到了“庶务堂”下属的“净扫处”。住处是山脚下一排低矮石屋中的一间，大通铺，能睡八个人，目前加上他住了五个，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丫子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草药味。

同屋的杂役，有跟他一样稀里糊涂被捡来的，也有修仙世家实在没天赋打发来“历练”的破落户。大家对他的到来反应平淡，只有个叫王胖子的，凑过来嘿嘿一笑：“兄弟，可以啊，能跟青尊搭上关系。不过嘛……”他压低声音，“那尊大神，脾气可怪，多少年了就爱自已待着，你每天那一个时辰，估计也就是对着石头发呆。杂役这活计，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看你会不会躲懒……”

姚羽凡谢过他的“指点”，心里却想：躲懒？我看你们是没经历过九九六福报和拆迁队的精准打击。

杂役的生活，果然“充实”得令人发指。

天不亮就被钟声（不是接他来的那种仙钟，是刺耳的铜钟）敲醒，先去“净扫处”点卯，然后分配任务：今天扫通天梯三千级（那台阶陡得能治恐高），明天去灵兽谷清理特定区域的“代谢产物”（气味十分提神醒脑），后天帮炼丹房劈够三天用的雷击木柴（那木头硬得跟铁似的）……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石屋倒头就睡。唯一的慰藉，就是午后那一个时辰。

青牛崖在后山深处，云雾常年不散，崖顶一片平坦，边缘便是深渊。神牛青尊通常就卧在崖边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对着云海出神。它恢复了近乎沉默的本性，对姚羽凡的到来，大多时候只是动动耳朵，或者瞥一眼，便不再理会。

姚羽凡开始还试着跟它聊天，说说杂役的辛苦，吐槽食堂“辟谷丹”的味道像嚼墙皮，问问它当初为啥带自已来。青尊毫无反应，熔金的眸子望着云海深处，仿佛在凝视另一个时空。

后来姚羽凡也习惯了。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也不多话，有时发呆，有时看着青尊那如同山岳般的侧影，想想老家，想想莫名其妙拐弯的人生。他能感觉到，青尊虽然沉默，但对他并无恶意，甚至……有那么一丝极淡的、类似守护的意味。这让他在这举目无亲、资质垫底的青云宗，好歹有那么一点点依靠。

杂役弟子里也有小圈子，有欺负新人的，有偷奸耍滑的。姚羽凡凭着在村里和城里练就的察言观色和灵活身段（主要用来躲开最脏最累的活），倒也勉强能混，没吃大亏。只是“青尊关系户”这名头，让他多少被孤立，有些正式的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过。姚羽凡渐渐熟悉了青云宗的运转节奏，知道了哪些执事严厉，哪些师兄姐好说话，食堂哪天会改善伙食（虽然改善后的味道也很可疑），也学会了如何更省力地完成那些似乎永远干不完的杂活。修仙？那好像是个遥远的梦，跟他这个“五系伪灵根”关系不大。体内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灵气，除了让他扫台阶时没那么容易喘，似乎没啥别的用处。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姚羽凡照例来到青牛崖。天气不好，浓云低垂，山风凛冽。崖上空荡荡的，青尊常卧的那块青石上，不见那巨大的身影。

姚羽凡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安。青尊几乎从不会在他来的时候离开。

他正张望，突然听到崖下云雾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闷吼！是青尊的声音！

紧接着，破开浓云，一个巨大的身影有些踉跄地落在了崖上！正是青尊！

但它此刻的样子，让姚羽凡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光滑如缎的青黑色皮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像是利爪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流淌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带着点点星辉的液体，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石头蚀出小坑！有些伤口则缠绕着诡异的黑气，不断试图往皮肉深处钻，却被青尊体内自发的青金色光晕死死抵挡，两者纠缠，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一只前蹄，似乎受了重创，微微颤抖，不敢完全着地。它那熔金般的眸子，此刻光芒黯淡了许多，充满了疲惫、痛楚，以及一种姚羽凡从未见过的……凝重。

“青尊！您……”姚羽凡惊呼，想上前，又不知该如何帮忙。他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靠近那些伤口逸散出的能量余波都够呛。

青尊低低地喘着粗气，巨大的身躯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它看了姚羽凡一眼，眼神依旧复杂，但此刻，那复杂里似乎多了一丝决断。

它艰难地低下头，张开嘴。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一个东西，从它口中吐出，滚落在姚羽凡脚前的岩石上。

姚羽凡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鼎。

三足，圆腹，款式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洗礼的青铜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坑坑洼洼的痕迹和厚厚的、斑驳的铜锈。鼎身上还沾着些许暗金色的液体，正是青尊的血。

这鼎不大，也就比常用的香炉大两圈，但异常沉重，落在石头上，竟砸出了一小圈裂纹。

最重要的是，姚羽凡认得它！

这鼎的材质、那厚重的岁月感、那独特的气息……分明和当初那座破庙，以及破庙里神像掌中的青铜鼻环，同出一源！甚至可以说，这鼎的风格，和那鼻环一样，带着那种来自极其古老年代的、近乎蛮荒的质朴与沉重！

青尊从哪里弄来这东西？它这一身可怕的伤，难道就是为了这个鼎？

青尊吐出了鼎，似乎耗尽了力气，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前肢一软，轰然卧倒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它看着姚羽凡，又看了看那个毫不起眼的青铜小鼎，熔金般的眸子里，传递出清晰无比的意念——不是声音，却直接响在姚羽凡脑海：

“藏好……莫让……任何人……知晓……”

意念断续，充满疲惫。

然后，那巨大的眼眸缓缓闭上，周身腾起一层微弱的青金色光晕，将它和那些可怕的伤口笼罩其中，似乎进入了某种自我修复的沉眠状态。崖顶的风呼啸着，吹动着它染血的毛发，也吹动着姚羽凡冰凉一片的心。

姚羽凡站在原地，看着伤痕累累、陷入沉眠的青尊，又低头看看脚边那个锈迹斑斑、仿佛刚从古墓里刨出来的青铜小鼎。

寒风卷着血腥气和一种古老的铜锈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垫着手，捧起了那个鼎。

入手冰寒刺骨，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一沉。鼎身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迹***掌心，粗糙得硌人。仔细看，除了铜锈，鼎腹内壁似乎还有些极淡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完全无法辨认。

就这？一个破鼎？值得青尊这样恐怖的存在拼成重伤带回来？还让他这个修仙界最底层的杂役“藏好”？

姚羽凡捧着鼎，脑子乱成一锅粥。青尊的伤势、这鼎的来历、那句“莫让任何人知晓”的警告、自已莫名其妙被卷入的这一切……巨大的谜团和隐隐的不安，像这青牛崖上的浓云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看了一眼光晕中气息微弱却依旧磅礴的青尊，又看了看手里这看似废铁、却牵动神牛重伤的青铜鼎。

得，牛爷这哪是送温暖，这是扔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啊！

姚羽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鼎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他环顾四周，云雾翻腾，山风呜咽，偌大的青云宗，安静地匍匐在群山之间，看似祥和。

可他总觉得，这平静的仙家气象底下，有什么东西，因为青尊的伤，因为这个不起眼的小鼎，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行吧，”他对着沉睡的青尊，也像是对自已说，声音被风吹散，“藏就藏。反正我这儿，除了几件***和扫帚，最值钱的……大概就是您老人家给的这个‘铁疙瘩’了。”

他脱下外层的杂役服，把青铜鼎仔细裹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随时会惹祸的祖宗。得赶紧下山，把这烫手山芋……不，烫手古鼎，找个妥当地儿埋了，或者塞床底下？

杂役的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下午还得去给灵药圃除草呢。

姚羽凡最后看了一眼青尊，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怀里那玩意儿，沉得让他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