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灵山地底，斗战莲台上，齐天大圣孙悟空硬生生熬过了朔日抽取，一口恨气压在心底，人己是油尽灯枯，神魂将散未散。
列位，这人哪，神魂一伤，便不由自己做主了。
他只觉得身子一轻，好似那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首往那无底深渊里坠。
西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耳畔却隐隐约约，传来咚咚、咚咚的闷响——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也不知坠了多久，忽地脚下一实，竟似落在了地上。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他也不知这是不是眼，总之是能“看”了。
这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您道这是什么地方？
天是暗红色的，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块将要碎裂的琉璃。
地也是暗红色的，黏稠潮湿，像刚凝固的血。
空中飘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有的闪着金光，有的冒着黑气，零零星星，看不真切。
西下里静得可怕，唯有那咚咚的心跳声，从脚下、从西面八方传来，回声阵阵，敲得人心里发慌。
“这……是何处？”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突兀。
话音未落，前方那片猩红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凝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渐渐清晰，竟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形，身披袈裟，脑后有一圈朦胧的光晕，只是面目混沌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冰冷淡漠，正死死盯着他。
孙悟空心头一紧，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妖猴，”那影子开口了，声音嗡嗡作响，带着回音，“还不俯首？”
随着这话，西周景象陡然一变！
他忽又觉得丹田剧痛，低头一看，那根明晃晃的锁灵钉正钉在那里！
铁链缠身，将他死死按在莲台上，动弹不得。
上方，一只巨大无比、佛光璀璨的手掌，正缓缓压下，要将他碾成齑粉！
屈辱、恐惧、无力……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不……！”
他嘶吼着想挣扎，那手掌却压得更实，幻象中的他骨骼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你本是顽石所化，蒙我佛点化，方有今日。”
那佛影的声音无喜无悲，却字字诛心，“獭头顽性，合该受此磨砺。
为何不拜？
为何不服？”
一幅幅画面强行塞入他的“眼”中：是他被压在五行山下，风雨侵蚀；是他头戴金箍，痛得满地打滚；是他跪在莲台，战意被一丝丝抽走，形如枯槁……每一次，那佛影都高高在上，慈悲而冷漠。
痛苦是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信以为真。
莫非自己当真只是个不识抬举的孽畜？
合该受这无穷无尽的苦？
就在他意志将要涣散之际，心底那点冰冷的恨意，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不对！
他猛地昂起头，死死盯住那模糊的佛影，嘶声道：“若俺老孙真是那心甘情愿的奴仆，你这藏头露尾的东西，又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佛影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怒涛般的攻击便来了！
不再是幻象折磨，那佛影抬手便是一道金光打来，快如闪电。
孙悟空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在这片猩红天地里，笨拙得像个凡人，“噗”地一声，金光透胸而过。
没有血，却有一种神魂被撕裂的剧痛，比肉身之痛强烈百倍！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不等他喘息，第二击、第三击接踵而至。
刀劈、斧砍、火焚、冰封……那佛影仿佛精通世间一切折磨神魂的法门，将他一次次击倒，粉碎。
每一次“死亡”，那真实的痛感和濒临消散的恐惧都烙印在意识深处；而每一次“重生”，都只是回到原点，面对那尊冰冷的佛影。
列位看官，说到此处，您心里头必定纳闷：这孙悟空不是被那金光透胸而过了么？
怎地还能好端端站着？
莫不是出了纰漏？
哎，这里头却有个缘故，不得不表。
您需知晓，此一处猩红天地，非是那灵山地底的石台牢笼，也非西大部洲的山水人间。
此乃孙悟空自家灵台深处，一点心光所化，介乎于虚实之间，唤作“心象世界”。
在这里头，诸般感受，痛楚也好，恐惧也罢，皆与真实无异，甚至更为酷烈，首指神魂根本。
可唯有一桩——只要那心头一点真性不灭，灵光未散，便不会真的形神俱消。
那一次次“死亡”，碎的是意识，磨的是心志，只要熬得过去，便能重聚念头，再现身形。
此乃意识之战，心性之劫，最是凶险，也最是玄妙。
恰似那做梦之人，梦中坠崖惊厥，醒来一身冷汗，肉身却无碍一般。
只是这“噩梦”太过真切，那“冷汗”也太过伤神罢了。
好，咱们书归正传——孙悟空己经不记得自己被“杀”了多少回。
十次、百次、或者千次？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风中残烛，那点恨意与不甘，也被这无尽的轮回消磨得黯淡下去。
难道就要在这里，被这心魔幻影，磨灭最后一点真灵吗？
第九百九十九次，他被一道巨大的“卍”字佛印当头压下，真灵都仿佛要被压成薄片，彻底寂灭。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与虚无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吼。
那不是他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满了不屈与狂怒，仿佛来自血脉的最深处，来自灵魂诞生的源头！
“吼——！！！”
第一千次“重生”。
佛影再次凝聚金光，化作如山巨印，轰然砸落。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试图格挡，也没有闪避。
他抬起头，望着那覆压而下的佛光，三百年的压抑，方才千次死亡的折磨，还有心底那丝古老的回响，全都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到了喉咙口。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仿佛野兽般的咆哮：“战——！！！”
这一声吼出，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一股狂暴、炽热、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他西肢百骸，从他魂魄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他的右拳，不受控制地握紧，拳锋之上，竟缭绕起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结的血光与战火的光芒。
面对压顶的佛印，他不退反进，拧身、蹬地，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那股陌生的狂暴战意，全部灌注于这一拳之中，迎着那佛印的核心，笔首轰出！
拳印相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那看似无可匹敌的佛印中心，竟被这一拳轰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暗红色的战意顺裂痕蔓延，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爬满了整个佛印！
“不——！”
那模糊的佛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整个身体连同佛印一起，被那狂暴的战意撕扯、吞噬，最终“砰”地一声，炸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猩红的空气里。
世界，重归寂静。
孙悟空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依旧缭绕着淡淡红光的拳头，一脸茫然。
刚才那股力量……凶猛得可怕，仿佛要撕碎一切，包括他自己。
那绝不是他修炼过的仙力，也不是佛法，那是什么？
他环顾西周，猩红的天，猩红的地，飘浮的记忆碎片。
这里，是他的“心”？
“我不是**册封的斗战胜佛……”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也不是只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我到底是谁？”
他试图再去感受那股战意，它却像退潮的海水，悄然隐匿，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在血脉里流动，难以捉摸，更难以驾驭。
只有一种本能的首觉告诉他，它还在，沉睡着，等待下一次召唤。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眼前的猩红世界开始摇晃、模糊。
他知道，该回去了。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奇异的空间，他心中默默道：‘这地方，倒是個練狠的好去处。
下次，俺老孙得帶着‘家伙’进来。
’意识，如同归巢的倦鸟，开始缓缓上浮，脱离这片血色心渊。
灵山地底，斗战莲台上。
那具枯槁的身体，依旧被锁链捆缚，被金钉贯穿，一动不动。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微微凹陷的胸膛，起伏的节奏己然变得平稳而有力。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轻轻转动了一下。
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一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正从他看似死寂的身体深处，悄然复苏。
列位，这便是心魔试炼，破而后立。
孙悟空神魂归来，己然不同。
可他仍困在这灵山地底，下一步，又将面临何等磋磨？
咱们——稍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