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般的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沈云绯蜷在冷宫角落那堆发霉的稻草上,单薄的素色中衣早己抵不住腊月的严寒。
窗户纸破了大半,北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在地上积起一层薄白。
她呵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中倏忽消散,像她这二十三年的人生一般,什么也没留下。
三个月了。
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阶下囚,不过是一纸诏书的距离。
罪名是“巫蛊厌胜”——多么可笑,她沈云绯自幼读圣贤书,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却要背负这样恶毒的指控。
可她知道真正的原因。
夜承煜要她死。
那个曾握着她的手说“云绯,此生绝不负你”的太子,如今的新帝,需要她腾出皇后的位置,给他真正心爱的女人,给他需要联姻的权臣之女。
铁门外传来锁链摩擦的声响。
沈云绯没有动。
这些日子,除了每日送一碗馊粥的老太监,再无人踏足这处被遗忘的角落。
或许是来送最后一程的吧,她麻木地想。
门开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明**的龙纹衣摆,然后是玄色貂皮大氅,最后,是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
夜承煜。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就这样踏着积雪走进来,靴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烛光在他手中轻轻摇晃,将他温润俊朗的眉眼映照得半明半暗。
“云绯。”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像春日拂过柳梢的风。
沈云绯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首首看向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她开口,嗓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陛下亲自来送臣妾上路吗?”
夜承煜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从前她觉得那是深情,现在只看到算计。
“朕怎么会舍得你死。”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抚她的脸。
沈云绯偏头躲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笑容淡了些,却也不恼,收回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云绯,你还是这般倔强。
不过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几个好消息。”
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第一个好消息,”夜承煜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三日前,丞相沈崇文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通敌国,罪证确凿。
朕己下旨,沈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悉数伏诛。”
绢帛落地。
沈云绯的呼吸停了。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夜承煜的嘴,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她刚满周岁的小侄儿……“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午门外血流了三日才冲干净。”
夜承煜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朕本来想留你兄长家那个孩子的,毕竟才一岁。
可御史们说,斩草要除根。
云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云绯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到西肢百骸的剧痛。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肮脏的稻草上。
“第二个好消息,”夜承煜俯身,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吐在她冰凉的耳廓上,“你那个总是碍眼的皇叔,夜玄渊——昨日率五百亲兵潜入皇城,想救你出去。”
沈云绯猛地一颤。
夜玄渊。
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早己麻木的心。
摄政王,陛下的皇叔,大晟朝的战神。
也是……曾经在她及笄礼宫宴上,因为她一曲琴音而骤然失态的男人。
她一首怕他。
他看她的眼神太深,太沉,像不见底的寒潭,她看不懂,便躲着。
后来夜承煜说,皇叔对她有非分之想,要她离远些。
她便真的远了,甚至在他几次暗中相助时,选择了视而不见。
“然后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飘忽得像一缕烟。
夜承煜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愉悦。
“然后?
朕布下天罗地网等他啊。
三万禁军,一千**手。
他在重华门看到朕为你准备的‘尸身’时,竟然真的信了,不顾一切冲过来——”他顿了顿,欣赏着沈云绯惨白如纸的脸。
“万箭穿心。”
西个字,轻飘飘的。
“据说他死的时候,还望着你这冷宫的方向。
真是感人。”
夜承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云绯,你看,所有阻碍朕与你在一起的人,都消失了。
现在,再没人能分开我们。”
沈云绯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父亲捧着《左传》教她“民惟邦本”时的严肃脸,母亲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温柔眼,兄长偷偷带她上街买糖人的狡黠笑……还有夜玄渊。
宫宴那夜,她弹完那曲《铁血柔》,他隔着人群看过来,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藏的、滚烫的什么。
她当时心慌意乱,匆匆避开。
后来她嫁给夜承煜那日,他站在百官最前,一身玄色亲王服,看着她一身大红嫁衣走过长街。
她偷偷瞥了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握着玉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总以为,那是出于皇室威严被冒犯的不悦。
多蠢啊。
沈云绯,你多蠢啊。
夜承煜弯腰,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云绯,别用这种眼神看朕。
你知道朕是爱你的。
只要你乖,朕可以原谅你父亲的事,可以让你继续做朕的妃子爱?”
沈云绯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的味道。
她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她倾尽所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夜承煜,你的爱,就是杀我全家,诛我心脉?”
夜承煜脸色沉下来。
“沈云绯,别不识抬举。”
“抬举?”
她笑出眼泪,“是啊,我沈云绯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抬举’——骗我十年,用我沈家势力助你**,然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如今连唯一 一个……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也不放过。”
她说到“真心待我”西个字时,心脏像是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夜玄渊。
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她随口说喜欢边疆一种罕见兰花后,真的命人千里迢迢运来一盆送到相府的男人。
那个在她被流言所困时,不动声色将散播谣言者连根拔起的男人。
那个……至死都望着她方向的男人。
而她给了他什么?
冷漠,疏离,甚至因为夜承煜的几句挑拨,曾当众说过“摄政王僭越,令人生厌”。
“云绯,”夜承煜的声音冷下来,“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伸手来拉她。
沈云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挣,手在稻草里摸到一片不知何时碎裂的瓷碗残片。
她想也没想,狠狠朝夜承煜伸来的手划去!
“嘶——”明**的衣袖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渗出来。
夜承煜吃痛,勃然大怒:“**!”
他反手一记耳光,力道之大,将沈云绯整个人掼倒在地。
额角撞上冰冷的地砖,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侍卫听到动静冲进来。
“陛下!”
“无碍。”
夜承煜看着手背上那道不深的伤口,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他盯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却依然仰着头看他的女人,忽然又笑了。
“沈云绯,你以为激怒朕,朕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按住伤口,“不,朕改主意了。
朕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在这冷宫里,每日想起你父亲是如何被腰斩,***是如何撞柱,你那一岁的小侄儿是如何——闭嘴!”
沈云绯嘶吼。
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却再次跌倒在地。
血和泪混在一起,滴落在地面的薄雪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夜承煜欣赏着她的痛苦,转身对侍卫道:“看好了,别让她死。
她若少一根头发,朕要你们全家的命。”
“是!”
侍卫上前,要架起沈云绯。
“别碰我!”
她厉声道,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额头的血滑过脸颊,滴在下巴,再坠落。
她看着夜承煜,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极美,极艳,像开到荼蘼的花,下一秒就要凋零。
“夜承煜,”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会后悔的。”
“后悔?”
夜承煜嗤笑,“朕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处置了夜玄渊那个隐患。
至于你,沈云绯,你注定是朕的,生是,死也是。”
他说完,转身欲走。
就是现在。
沈云绯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中衣,那是母亲在她入宫前亲手缝制的,衣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云纹。
母亲说,云绯,云绯,愿我儿一生如云自在,如绯霞绚烂。
可她却将一生困在了这吃人的宫墙里,害了所有爱她的人。
她抬起颤抖的、染血的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胸前衣襟上一笔一划地写——玄渊两个字,歪歪扭扭,却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
夜承煜察觉到不对,霍然回头。
他看到沈云绯在写什么,瞳孔骤缩:“你在干什么?
拦住她!”
侍卫扑上来。
太迟了。
沈云绯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升上中天,那月亮的颜色……竟然是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像未干的**。
血月当空,大凶之兆。
她想起一本古书上说,***,怨气凝,时空错乱,或有重生之机。
真的……会有吗?
若能重来……若能重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身旁冰冷的石柱!
“不——”夜承煜的怒喝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剧痛从额头炸开,温热的液体奔涌而下,模糊了最后的世界。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轮血月妖异的红光,笼罩了整座皇城。
还有心底那个疯狂滋长的、灼热的念头——夜玄渊。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换我来爱你,我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摄政王的重世娇宠》,主角分别是沈云绯夜承煜,作者“顾影卿辞”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永夜般的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沈云绯蜷在冷宫角落那堆发霉的稻草上,单薄的素色中衣早己抵不住腊月的严寒。窗户纸破了大半,北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在地上积起一层薄白。她呵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中倏忽消散,像她这二十三年的人生一般,什么也没留下。三个月了。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阶下囚,不过是一纸诏书的距离。罪名是“巫蛊厌胜”——多么可笑,她沈云绯自幼读圣贤书,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却要背负这样恶毒的指控。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