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阴影晒成糖
第2章
开学第一周，公示栏照例贴在教学楼与食堂之间的玻璃橱窗里。
橱窗正对着太阳，白铁皮边框被晒得发烫，像一块持续升温的烙饼。
午休铃一响，人群从三个方向涌来，玻璃前立刻结成一堵晃动的影墙。
祝小禧站在影墙最外层，脚尖踮起又放下，像踩一根看不见的刹车线。
她其实不用看——名单昨晚就录进系统，班主任也把电子表格发在家长群，可她还是来了，像给伤口提前拆纱布：疼是一定的，早疼早麻。
公示纸是新打印的，A3、彩打、三号黑体，名字顺序按学籍号排。
祝小禧的学籍号 20220316042，夹在 041 与 043 之间，像一块被切得略小的三明治馅。
她的姓名后面跟着一行括号：（特别困难：城乡低保／建档立卡）那行字用的是宋体五号，灰度 40%，却像 72 号加粗，在她视网膜里砰地炸开。
人群没有恶意，只是惯性。
“谁排第一？
哦，三班的祝小——”声音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这个字念‘禧’吧，喜庆的禧。”
“听着就吉利，怎么还特困？”
“听说她家卖糖画的，流动摊位，**一来就跑。”
“那算收入吗？”
“鬼知道，反正学校给免学费，白捡的钱谁不要。”
零星的笑像玻璃弹珠落在地面，叮叮当当弹进祝小禧的耳廓。
她低头盯自己的鞋带——昨天刚换的新鞋带，雪白，此刻却像被聚光灯照得无处躲藏。
她庆幸自己今天没穿外婆新缝的粉色袜子，而是旧到褪色的灰棉袜，至少颜色能和裤子融为一体。
0.8 秒，足够让“祝小禧”三个字在舌尖滚一圈，再被空气咀嚼、吞咽、消化，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碎屑。
她数完了：从第一个人发音到笑声散去，整整 0.8 秒。
这 0.8 秒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她心口，又迅速拔出，几乎看不见血孔，却疼得她指尖发麻。
“喂，让一让。”
后面有人伸手去点玻璃，指尖戳在她倒影的额头位置。
祝小禧猛地侧身，肩膀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不，是迟野的怀抱。
迟野端着刚打满的冰镇西瓜汁，塑料杯壁凝着水珠，被她这一撞，水珠全转移到了她校服袖口。
“哎？
祝小禧？”
迟野声音不高，却像把一个小喇叭对准她耳蜗，“你也来看热闹？”
祝小禧摇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抖动。
她不敢回头，怕橱窗里的纸看见她的脸。
迟野顺着她余光扫过去，一秒读懂。
“走。”
迟野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后领，像拎一只缩头乌龟，把她往人墙外拖。
祝小禧脚跟蹭地，却意外地没有抵抗——她需要一个人给出方向，哪怕是被拎。
两人停在篮球场边的香樟下。
树荫像一池晃动的墨，把阳光碎成斑点。
迟野把西瓜汁塞到她手里：“先降温，等会儿再回去。”
杯壁的冰让她手指瞬间发麻，麻意顺着手臂爬上来，像给那 0.8 秒的小孔贴了一层薄荷膏药。
“我名单也在上面。”
迟野忽然说。
祝小禧抬头，第一次正视她。
迟野耸耸肩：“父母离异，抚养权乱成一锅粥，**给我判了个‘事实无人抚养’，比低保还拗口。”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祝小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回什么。
迟野用吸管搅了搅西瓜汁，冰块撞壁，叮叮当当。
“祝小禧，”她叫她的全名，声音脆生生的，“咱俩现在算‘官方认证’的穷鬼搭档了，要不要组个互助社？
目标：把玻璃橱窗吵爆炸。”
祝小禧愣住，随即嘴角**——那是笑，但太久没上线，线路老化，只闪了一下就黑屏。
迟野不介意，继续自说自话：“第一步，先给自己起个响亮的外号。
你叫‘小禧’，我叫‘小迟’，合起来就是‘禧迟但到’，怎么样？”
祝小禧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忽然想起外婆的糖画锅：融化的砂糖也是这个颜色，只是更亮，更烫，更甜。
她吸了一小口，冰碴滑过舌尖，甜得发苦。
“第二步，”迟野抬手，指向五十米外的橱窗，“等我们哪天不想躲了，就光明正大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折飞机，扔进*场，让它被足球一脚射门——进网算赢。”
祝小禧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西瓜汁递回去，声音像从地缝里飘出来：“现在……还是先练躲吧。”
迟野咧嘴笑，露出两颗对称的虎牙：“行，先躲，再起飞。”
上课预备铃响起，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阳光从香樟叶缝漏下来，落在祝小禧脚背，像给那双旧帆布鞋打了一块不规则的补丁。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与迟野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段——那一小段恰好遮住了鞋带断裂的结。
祝小禧忽然觉得，0.8 秒也不是那么漫长。
如果下一次再被念到名字，她或许能把呼吸延长到 1 秒——1 秒，足够让心跳漏半拍，再把自己重新拼好。
橱窗正对着太阳，白铁皮边框被晒得发烫，像一块持续升温的烙饼。
午休铃一响，人群从三个方向涌来，玻璃前立刻结成一堵晃动的影墙。
祝小禧站在影墙最外层，脚尖踮起又放下，像踩一根看不见的刹车线。
她其实不用看——名单昨晚就录进系统，班主任也把电子表格发在家长群，可她还是来了，像给伤口提前拆纱布：疼是一定的，早疼早麻。
公示纸是新打印的，A3、彩打、三号黑体，名字顺序按学籍号排。
祝小禧的学籍号 20220316042，夹在 041 与 043 之间，像一块被切得略小的三明治馅。
她的姓名后面跟着一行括号：（特别困难：城乡低保／建档立卡）那行字用的是宋体五号，灰度 40%，却像 72 号加粗，在她视网膜里砰地炸开。
人群没有恶意，只是惯性。
“谁排第一？
哦，三班的祝小——”声音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这个字念‘禧’吧，喜庆的禧。”
“听着就吉利，怎么还特困？”
“听说她家卖糖画的，流动摊位，**一来就跑。”
“那算收入吗？”
“鬼知道，反正学校给免学费，白捡的钱谁不要。”
零星的笑像玻璃弹珠落在地面，叮叮当当弹进祝小禧的耳廓。
她低头盯自己的鞋带——昨天刚换的新鞋带，雪白，此刻却像被聚光灯照得无处躲藏。
她庆幸自己今天没穿外婆新缝的粉色袜子，而是旧到褪色的灰棉袜，至少颜色能和裤子融为一体。
0.8 秒，足够让“祝小禧”三个字在舌尖滚一圈，再被空气咀嚼、吞咽、消化，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碎屑。
她数完了：从第一个人发音到笑声散去，整整 0.8 秒。
这 0.8 秒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她心口，又迅速拔出，几乎看不见血孔，却疼得她指尖发麻。
“喂，让一让。”
后面有人伸手去点玻璃，指尖戳在她倒影的额头位置。
祝小禧猛地侧身，肩膀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不，是迟野的怀抱。
迟野端着刚打满的冰镇西瓜汁，塑料杯壁凝着水珠，被她这一撞，水珠全转移到了她校服袖口。
“哎？
祝小禧？”
迟野声音不高，却像把一个小喇叭对准她耳蜗，“你也来看热闹？”
祝小禧摇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抖动。
她不敢回头，怕橱窗里的纸看见她的脸。
迟野顺着她余光扫过去，一秒读懂。
“走。”
迟野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后领，像拎一只缩头乌龟，把她往人墙外拖。
祝小禧脚跟蹭地，却意外地没有抵抗——她需要一个人给出方向，哪怕是被拎。
两人停在篮球场边的香樟下。
树荫像一池晃动的墨，把阳光碎成斑点。
迟野把西瓜汁塞到她手里：“先降温，等会儿再回去。”
杯壁的冰让她手指瞬间发麻，麻意顺着手臂爬上来，像给那 0.8 秒的小孔贴了一层薄荷膏药。
“我名单也在上面。”
迟野忽然说。
祝小禧抬头，第一次正视她。
迟野耸耸肩：“父母离异，抚养权乱成一锅粥，**给我判了个‘事实无人抚养’，比低保还拗口。”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祝小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回什么。
迟野用吸管搅了搅西瓜汁，冰块撞壁，叮叮当当。
“祝小禧，”她叫她的全名，声音脆生生的，“咱俩现在算‘官方认证’的穷鬼搭档了，要不要组个互助社？
目标：把玻璃橱窗吵爆炸。”
祝小禧愣住，随即嘴角**——那是笑，但太久没上线，线路老化，只闪了一下就黑屏。
迟野不介意，继续自说自话：“第一步，先给自己起个响亮的外号。
你叫‘小禧’，我叫‘小迟’，合起来就是‘禧迟但到’，怎么样？”
祝小禧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忽然想起外婆的糖画锅：融化的砂糖也是这个颜色，只是更亮，更烫，更甜。
她吸了一小口，冰碴滑过舌尖，甜得发苦。
“第二步，”迟野抬手，指向五十米外的橱窗，“等我们哪天不想躲了，就光明正大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折飞机，扔进*场，让它被足球一脚射门——进网算赢。”
祝小禧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西瓜汁递回去，声音像从地缝里飘出来：“现在……还是先练躲吧。”
迟野咧嘴笑，露出两颗对称的虎牙：“行，先躲，再起飞。”
上课预备铃响起，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阳光从香樟叶缝漏下来，落在祝小禧脚背，像给那双旧帆布鞋打了一块不规则的补丁。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与迟野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段——那一小段恰好遮住了鞋带断裂的结。
祝小禧忽然觉得，0.8 秒也不是那么漫长。
如果下一次再被念到名字，她或许能把呼吸延长到 1 秒——1 秒，足够让心跳漏半拍，再把自己重新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