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清晨,雾气裹着水汽,把老宅的屋檐泡得发潮。
林砚之揣着算好的卦辞往邻村走,布鞋踩在青苔石上,滑溜溜的,像踩着没干透的卦象。
王婆子家的牛找到了,在西北芦苇荡里啃着新抽的嫩芽。
王婆子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捏得他生疼:“林先生真是活神仙!
这牛要是找不回,我家孙儿的彩礼就没着落了!”
她往他怀里塞了袋炒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灶膛的黑灰。
往回走时,镇上的糕点铺飘出桂花甜香。
林砚之脚步顿住,玻璃柜里的芙蓉糕透着粉白,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爱穿的那件水红衫子。
他摸出腰间的碎银,掌柜的用油纸包了两斤,说:“今日新做的,放三日也不硬。”
回到家时,堂屋的太师椅空着,父亲林敬之的《论语》摊在桌上,书页间夹着的书签——那片祖父留下的干枯莲叶,被风掀得簌簌响。
灶间传来“哐当”一声,林砚之探头进去,见母亲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砂锅里的山药排骨汤洒了一地,油星子溅在她的蓝布围裙上。
“娘,咋了?”
沈氏慌忙摆手:“没事,手滑了。”
她起身时,围裙下摆沾着的瓷片刮到地面,发出细碎的响。
林砚之瞥见她手腕上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这时,林敬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根竹制戒尺,是私塾里用来打学生手心的。
他进门就撞见林砚之怀里的油纸包,脸色“唰”地沉了:“又去帮人算卦换了这些闲物?”
“爹,今日是**生辰……生辰?”
林敬之的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我昨日让你去镇上买的宣纸,你买了吗?
明日私塾要抄《孝经》,你倒有闲心管这些吃食!”
林砚之摸了摸怀里的纸包,芙蓉糕的甜香透过油纸渗出来,混着地上的汤腥味,格外刺鼻。
他想说“我这就去买宣纸”,却被父亲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你祖父教你易术,是让你辨农时、利乡邻,不是让你整日躲在书房里装神弄鬼!”
林敬之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个酸枝木卦筒上,“你算算,这卦筒能替你给**捶背?
能替你给祖宗上香?”
话音未落,他抓起卦筒就往地上摔。
“咔嚓!”
卦筒断成两截,里面的铜钱“哗啦啦”滚出来,有的撞在门槛上,弹进灶间的柴火堆里;有的滚到林砚之脚边,被他下意识踩住。
那枚刻着“乾隆通宝”的铜钱,边缘还留着他常年摩挲的温度,此刻却像块冰,冻得他脚心发麻。
沈氏扑过去想捡碎片,被林敬之一把推开:“让他看着!
看看他这些年学的‘本事’,连亲**生辰都记不住,算什么男人!”
林砚之僵在原地,怀里的芙蓉糕硌得肋骨生疼。
他看着地上的碎木片,上面“天人合一”的篆字被摔得西分五裂,忽然想起祖父说过“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可此刻他的世界,像这卦筒一样,碎成了两半,连不上了。
母亲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灶间的柴火堆里,那枚滚进去的铜钱被火星燎得发黑,像个烧糊的句号,断了他所有辩解的念头。
精彩片段
小说《爻辞问孝》“青云视界”的作品之一,林砚之林敬之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江南的黄梅天,雨总是缠缠绵绵的,像化不开的愁绪。老宅的青瓦被浇得油亮,墙根的青苔疯长,沿着砖缝爬上半尺高,透着股湿漉漉的腥气。林砚之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摩挲着三枚铜钱。铜钱是祖父留下来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带着温润的包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铜光。桌案上堆着高高的卦书,《周易》《河图洛书》《纳甲筮法》……书页间夹着泛黄的便签,上面是他用朱砂写的爻辞注解,密密麻麻,像爬满了细小的虫子。窗外的雨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