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西年的上海秋夜,雨水是常客,却从不像今晚这般粘稠而固执。
它并非倾盆而下,而是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细网,笼罩着法租界。
雨点敲打在梧桐树阔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汇成细流,沿着哥特式尖顶、巴洛克式浮雕和斑驳的石库门墙檐淌下,将霓虹灯“夜巴黎”、“赛丽丝舞厅”的炫目光晕染开,化作一片片冰冷、迷离而颓靡的色彩,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又被匆匆驶过的黑色轿车和黄包车轮碾得粉碎。
空气里混杂着雨水土腥气、隐约的香水味、还有从巷弄深处飘出的廉价烟丝和潮湿霉变的气息——这是繁华背面的上海,**与阴影在雨幕下悄然蠕动。
顾知白站在“蓝雀”咖啡馆的霓虹招牌下,收起那把黑色的绸面雨伞,水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聚成一小洼。
他穿着驼色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雨夜街景。
他的目光掠过踉跄的醉汉、匆匆归家的职员、以及在霓虹灯阴影下快速交易着什么的黑影,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阅读一本嘈杂而混乱的书。
他推开门,门楣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却短暂的叮咚声,立刻被室内低沉慵懒的爵士乐浪和浓郁醇香的咖啡气味温柔地包裹、吞噬。
暖**的灯光,深色木质家具,墙壁上抽象派的画作,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构筑的、隔绝室外湿冷与喧嚣的堡垒。
他熟练地将雨伞靠在门边的黄铜伞架上,脱下风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与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克制、整洁的气质浑然一体。
侍者是个安静的年轻人,对他微微点头,无需多问,便端来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瓷杯洁白,咖啡液浓稠如墨。
顾知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里是观察内外的最佳角落。
他颔首致谢,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内在的韵律。
他的视线掠过店内:几个洋人水手嗓门很大,带着远洋带来的粗犷;一对穿着摩登的**情侣头挨着头,说着甜蜜的私语;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抖了抖手中的《申报》,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铅字上。
一切似乎都是这租界夜晚最寻常的切片,但在顾知白眼中,细微的肢体语言、短暂的眼神交汇、甚至杯中液体晃动的幅度,都可能隐藏着别样的叙事。
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流动的光斑,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置身于一幕无声电影之中。
他的沉思被粗暴地打断。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撞得门后铜铃发出一串惊慌失措的乱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冰冷的湿气和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闯了进来——是巡捕房的探长刘振邦。
他穿着深蓝色巡捕制服,肩章和帽檐都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脸上带着风雨留下的痕迹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像一头闯入温室的猛兽,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瞬间就锁定了窗边的顾知白。
“就知道你在这儿躲清静!”
刘振邦的声音洪亮,试图用惯常的粗豪掩盖内心的急迫,但微微的喘息和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出卖了他。
他没客气,沉重的身躯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顾知白对面的沙发里,压得皮质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
顾知白微微蹙眉,不是厌烦,而是像一件精密的仪器被意外干扰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出极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刘探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么大的雨,不在巡捕房烤火,跑来喝咖啡?
是案子都了结了,还是租界突然太平无事了?”
“喝个屁咖啡!”
刘振邦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尽管地板上很干净。
他身体大幅度前倾,压低声音,雨水从他帽檐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溅开细小水珠,“出事了,老顾。
天大的事!”
顾知白端坐不动,只有眼神里那一丝闲适的微光瞬间熄灭,变得如同窗外雨夜般深不见底,专注地落在刘振邦脸上。
“能让您这位巡捕房得力干将冒雨亲自跑来,找到我这个小小的‘顾问’头上,”他轻轻强调了一下“顾问”二字,“想必不是街头**斗殴,或者哪家**又丢了珍珠项链之类的小事。”
“周鸿渐。”
刘振邦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攫住顾知白,不放过他脸**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周鸿渐。
英国租界工部局华董,知名的慈善家,航运和纺织业的巨头,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也是……顾知白眼底最深处,似乎有冰冷的针尖极快地刺了一下,但他整个面部肌肉如同上了锁,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只有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般地松开。
“周先生?”
顾知白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名字,“他怎么了?
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与此事毫无瓜葛的旁观者。
“死了。”
刘振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就在他自己家里。
书房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咖啡馆里的唱片似乎跳了一下针,萨克斯风的调子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颤音,旋即又恢复了慵懒的流淌,但这瞬间的突兀却巧妙地放大了那几秒死寂的压力。
顾知白缓缓吸了一口气,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意外?
还是……急病?”
他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在膝盖上敲击,这次的动作更快了些,泄露了平静外表下思维的急速转动。
“看着邪门,不像!”
刘振邦用力摇了摇头,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被无形的线绞紧,“邪门得很!
他书房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老式的黄铜锁,窗户也都从内闩得严严实实,一丝缝儿都没开。
我们的人是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撞开的。
他就那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穿着丝绸睡衣,样子……样子甚至称得上安详,嘴角好像还特么带着点笑模样。
可人明明己经冰凉僵硬了!”
顾知白的敲击动作骤然停止。
“密室?”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下去。
“八九不离十!”
刘振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咖啡和**混合的味道,“钥匙就好端端地放在他自己睡衣的口袋里。
现场干干净净,一点挣扎扭打的痕迹都找不到,更别说凶器了。
除了……”他顿住了,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困惑、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近乎**的怪异表情,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描述那超乎常理的一幕。
“除了什么?”
顾知白追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斜了少许,整个人的姿态从放松彻底转变为猎犬嗅到气味般的紧绷。
“除了他那张红木大书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座老式的西洋座钟,黄铜的,雕着花,古色古香,看着有些年头了。”
刘振邦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那钟……它停了。
指针不偏不倚,***就正好指在午夜十二点整,一分不差!”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沉沉的雨幕,瞬间将咖啡馆内的一切——顾知白骤然缩紧的瞳孔、刘振邦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照得毫发毕现,如同舞台剧最突兀的定格特写。
几秒死寂后,隆隆的雷声才从远处翻滚而来,沉闷而巨大,像是贴着地皮碾过,又像是首接撞击在人的胸口上,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雷声滚过,世界重新被雨声填满。
刘振邦似乎被这声雷响催促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流摩擦般的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最**邪门的是,周家上上下下,从**少爷到管家仆人,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周先生书房里,从来、根本就没有过那么一座鬼气森森的钟!”
顾知白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浸透了雨夜寒气的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刘振邦焦急的面孔,投向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混沌迷蒙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帘栊,看清那栋华丽洋楼里紧闭的书房,看清那张红木书桌,看清那座凭空出现、又在死亡降临的时刻精准停摆的黄铜钟表。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己凉透的黑咖啡,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冰冷的、极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决断地拿起那件驼色风衣。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听不出任何情绪,“刘探长。
带路。”
“去看看那座……该死的钟。”
精彩片段
书名:《雨夜钟楼》本书主角有顾知白刘振邦,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星沉大地”之手,本书精彩章节:一九三西年的上海秋夜,雨水是常客,却从不像今晚这般粘稠而固执。它并非倾盆而下,而是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细网,笼罩着法租界。雨点敲打在梧桐树阔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汇成细流,沿着哥特式尖顶、巴洛克式浮雕和斑驳的石库门墙檐淌下,将霓虹灯“夜巴黎”、“赛丽丝舞厅”的炫目光晕染开,化作一片片冰冷、迷离而颓靡的色彩,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又被匆匆驶过的黑色轿车和黄包车轮碾得粉碎。空气里混杂着雨水土腥气...